Ⅰ、
他從來沒聽見自己的叫喊。原先他根本還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直到他母親代替他發聲。
即使精神還有些恍惚,那個他看了五年的熟悉輪廓,確實背對著他消失在森林的一端。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看過父親,也失去了母親。
下一個月圓,他渾身顫抖,頭也不回地往倒地不起的身軀的反方向逃開,在森林的入口留下他無法握住的幾綹髮絲,和超乎常人大小的腳印。
他從沒將一切兜起來。直到茂密的樹枝在他的狂奔下仍試圖挽留,直到一聲嚎叫向明月宣布了他的來到,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成了那些傳說的主角。
◎◎◎
焚銳.灰背聽著赤腳與嫩草磨擦的聲音,步伐堅定地爬上微隆的坡地。雪前幾天剛融了,腳下的土壤還留有著前一季的濕潤,腳底的觸感像來自大地溫柔的撫摸。
他俐落地彎下腰,躲過一棵櫸樹伸長的樹枝。這同樣的一段路,他每個月都將走上一次,十三年來他已經能將每株植物、每棵樹木的位置在心中一一細數。他在這座林子裡成長,這片森林也孕育了他。
還小的時候,在他還不是現在的他的時候,他曾跟父親進到這座森林一次。家裡禁止他獨自前往,終於在他的五歲生日,他得到森林探險做為禮物。
茂密的樹葉遮蔭下,空氣無比涼爽。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深深吸引著他,斑白的樹幹像是生了病,垂掛著幾片脫落的樹皮;青草挺著身子往上延展,急著向高大的樹木看齊。偶爾穿過樹梢灑落的光芒像仙女在跳舞,他堅信他看見了全世界。
直到這麼多年後,他才靠自己完整地探索,沒想過它是這樣廣大。樹林挺拔地佇立在懸崖邊,冷峻地俯瞰深不見底的岩壁。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森林邊緣那塊光禿平坦的岩石,彷彿連樹木也知道這裡太危險而不敢佔有一席之地。
他冷靜地在如刑場般的石塊上坐下,等待渾圓的滿月侵蝕他的身體。
每個月,他都渴望能就這麼跌落世界的盡頭。
◎◎◎
十三個年頭以來,焚銳只回過家一次,因為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發揮不了一丁點衣料應有的作用。雖然,夏天的時候,林間的沁涼薰風會輕盈地溜進他的毛細孔,但前幾年老是被一道道傷痕攀住皮膚;冬季到來,他可以藉由身上的鬆軟毛髮禦寒,卻仍有好幾個夜晚瑟縮著驚醒,一覺難眠。
可是他怕死了。他害怕那個讓這一切開始的地方,他懼怕看見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好不容易踏上出森林的小徑,溫煦的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不知道那個碎裂聲是肌膚的反抗,還是預期與現實間斷層的擦撞。
原先他以為,門前會倒著一具他過去熟悉的身影。但是那裡什麼也沒有,乾淨地像在嘲笑他。
他鬆了一口氣。或許他終究沒有害死他母親,或許他終究沒親口留下傷害。
但同一時間,什麼都沒有也代表什麼都有可能。
推開家門的那刻,那個刺耳又不自然的吱札聲仍讓他驚得抽動一下。那是在森林裡不會有的聲音。
憑著散落腦海各處的記憶,他踩著鬆厚灰塵織成的地毯轉上二樓。一時之間,他下意識要往右彎,目光已經落在走廊底端的門板上。但他隨後想起,他早已不是五歲的那個自己了。
他往左彎,踏入父母的臥房。
撲鼻而來的味道出乎意料地熟悉。在森林闖蕩的幾年,他清楚感受到嗅覺靈敏度的變化。他聞得出什麼樣的草能夠消炎,他嗅得出站在四、五哩外的是松鼠或是雄鹿。
可是房裡的味道不一樣。那是他自己的味道。
他跪坐在衣櫥前,隨意抓了幾件上衣和褲子,股股傳來的味道像夏天的汗水緊貼著他全身的感官不放,使得他不禁開始反胃,只能憋住氣息衝出他過去的歸屬。
那股氣味是個殘酷的提醒,嘻笑著訴說他也不再是個人類的事實。
像避難似的,他回到濃蔭下,雜亂的心跳才逐漸平息。
父親的衣服對他而言,襯衫大了點,褲頭也有些寬鬆。但隨著時間流逝,衣服變得合身,好像從一開始就屬於他。一如他這個身分,命中注定密不可分。
Ⅱ、
焚銳覺得頭痛欲裂。他的太陽穴貼著石塊,希望冰涼的觸感可以稍微沖淡他的頭痛。這不是第一次了,過去他也曾經頭部著地,失去意識。只是這次特別難以消受。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疼痛還是沒有消退,他恨不得此刻就有一池透涼的清水來冷卻痛楚。他眨眨眼睛,努力忽略自頭皮猛力往腦子鑽的腫脹感,憑著多年來訓練出來的本能往南方走,前往那個整座森林裡唯一供應泉水的溪流。
曾經有一次他試過繞行森林一次,那耗費了半天。那是條淺溪,深度只足以淹過腳踝,可是清澈無比。溪水流過森林的邊緣,不論往哪個方向都能接上小村落和住宅區。
他懷疑過,既然這一帶這麼小,他怎麼從來不曾在林子裡見過任何一個人。
隱約地,他聽見了水流不疾不徐的滾動,輕巧泠泠。他微抬瞳孔,捕捉到水波與陽光剎那間的交錯。
他毫不遲疑地把手掌探入清冷的流水,用雙手掬起往臉上潑。
一瞬間襲來的冰冷震驚住他的神經,成功堵住了痛覺的去路。他的喉間發出了滿足的躁動,低沉又夾帶著野性。他聽得到水珠在髮間的流動,也聽得到水滴順著耳內的凹凸滑下臉龐--對他而言,那是寂靜的聲音。
一聲清脆的斷裂打破世界的安寧。
起先他沒多做反應,習慣了獨自的生活,任何聲響都理應來自他自己。一開始他猜想是腳底下的某截落枝終於承受不了他的重量,直到他看見水面上一幢直立的倒影。
他猛地跳了起來,毛髮上的水珠因為突來的躍動四散,宛如佈下看不見的保護罩。他驚愕地瞪眼前的生物,一股顫慄自腳趾頭筆直地衝上頭頂。他不解對方的眼眶中為什麼也透露與他相同的情緒,他不解對方的形體怎麼與他如此類似。
「呃…嗨。」對方先開口了,舉起手掌朝他揮了揮。
這個舉動觸動了他腦袋深處的某段記憶。父親的面孔是模糊的,但他記得父親手部的搖動,那些在早晚的家門前都會捎給家人的招呼。
他像是被電流刺激一般,右手彈上半空,回應了對方的手勢。
如此突兀的反應惹得對方笑了,眼神和善了許多,彎下身把隨身帶來的竹籃放於溪流旁。「我從來沒看過你呢!」那人從籃子拿出一塊布料,讓湍流沖濕,沒有回頭看他。
他愣了半晌,在腦中重組字句,反覆確認什麼順序才符合文法。這麼多年來,他不曾與任何生物有過互動--除非扭下動物的頭作晚餐算數--儘管他總在心裡與自己對話,但自從生命驟變的那天此,他再也沒聽過自己的聲音。他承認那些狂放的嚎吼出自他的喉嚨,但那不是他。
發覺遲遲沒有回答,那個人扭乾手中的衣服,迅速往右邊一瞥。「你從哪裡來的?」
好不容易拼湊出正確的回答,眼前這個人又拋出另一個問題,他不禁又慌了手腳,又對自己到洩氣。他們的視線對上彼此,使他不由得後退一步,原本烙印在腦中的方位此刻卻不比一道影子。
最後他只好隨便往右方一揮。
「難怪我沒看過你。」對方又從籃子裡挑起一條手帕,「我家在反方向,那邊。」那人抬起下巴往左邊一頂,然後抬頭對他笑了笑。
他對這個人的態度感到極其詭異。剛剛他才稍微在水面上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一頭蓬鬆的亂髮、沒有整理的鬍鬚,更別提他光著上身,每寸皮膚上的疤痕都清晰可見。
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看,他鐵定是個連續殺人犯。
「你還是別在這裡待太久--我爸就要我洗完這些衣服趕快回去,你也知道,一個女孩子在這個森林裡可能會有危險。」女孩整理籃子裡的衣物,拿出最後一件。
他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什麼意思?」
那個嗓音陌生無比。既沙啞又低沉,彷彿石塊相互擦撞那樣粗糙而難聽。
女孩的眼睛閃過一抹不可思議。「你不知道嗎?」她把竹籃抱在腹前,「月圓的前後幾天這裡都不安全,是這一帶的居民都知道的事情。」
她睜大雙眼,湊近焚銳,用悄悄話的音量結束她的句子,卻在他的耳裡造成爆炸般的迴響。
「這裡有狼人!」
◎◎◎
遇見那個女孩後,焚銳一直不敢靠近那條溪。
他從來不曉得自己已經被發現了。他刻意把變身的地點選在懸崖邊,目的就是為了遠離人煙,讓滿谷的岩石成為他撕心裂肺的嚎叫唯一的聽眾。
但頭痛接踵而來,連心臟也不甘寂寞。他的日子鮮少出現變化,任何衝擊都只需要身體來承受,才讓他的心如此脆弱又不堪一擊。
暮靄沉沉,他來到溪旁。他不是沒想過離開,但他又能去哪呢?他幾乎可以想像前腳才踏上路程,後頭立刻就會有人高聲尖叫「怪物!」。
於是他只能避開上次遇見那女孩的時段設法解除痛苦,也把在森林裡的活動範圍縮小,避免造成任何傷害。
景物因為沒有日光而失去稜角,但習慣了黑暗的他仍可以辨識得出輪廓。他近乎飢渴地衝向溪流,將整顆頭探進水中,等疼痛一點一滴釋放。
良久,他靠在一旁的樹幹休息。水珠隨著呼吸起伏滑落至胸膛,傍晚的微風又輕巧地帶走水滴。
像在道別一般,他闔眼,靜靜記下流水淙淙和風的輕柔。
「你在想什麼?」
焚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彈跳起身,差點沒被突出的樹根絆倒。他皺起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提問者--又是那個女孩。
「對不起--我嚇到你了?」
「不安全。」他生硬的指出,痛恨自己粗嘎的聲音。
女孩聳聳肩,拍了拍裙襬後坐下。「已經月圓過一個星期了。」她抬起瞳孔,一隻手隨意地拍拍草地,「坐嘛。」
焚銳握起拳頭,從沒細心修剪、向來因為太長逕自斷裂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不行,他對自己說,腦中又閃過母親倒地不起的景象。說也奇怪,他無法拼湊起那張面孔,可是那幅畫面一刻也沒遠離。
他太害怕了。他害怕每個滿月下的狹長身影,更深怕這個如果失控,會毫無藉口辯駁的自己。
事實就是,他是隻野獸。月圓的時候是,誰能保證內心深處的他並沒有張牙舞爪?
焚銳深吸一口氣。「我是狼人。」
他講得好快,好像這樣就能掩蓋事實、好像這就不是真的。
女孩還是看著他。月光很微弱,但他卻清楚看見遍地的沉靜。
「我知道。」
他雙膝一軟,濺起地上的落葉。他的嗓音山崩地裂。「妳知道?」
她頷首,收回視線,把玩起開始枯黃的葉片。
「你太…冷靜了,像早就知道了一樣。可是你又不住這一帶--我知道,因為這裡的每個人我都見過。」女孩停頓,接著吐了吐舌頭,「而且你活像個殺人魔。」
「那妳怎麼還在這裡!」焚銳不禁提高音量,「妳應該現在就回家!」
女孩蹙眉,不以為然地折起手臂。「你不是我爸媽,輪不到你對我發號施令。」
他困惑了。「可是妳知道我是狼人了。」
「那又如何?你又沒對我怎樣。」一抹微弱的月光正好照亮她半邊的臉龐,「而且我看得出你的掙扎。」
「--什麼?」
女孩翻了白眼,彷彿答案再明顯不過。「你很痛苦。我說這裡有狼人的時候,你像被針刺到一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傳說不都這麼講嗎?那是詛咒,沒有選擇的餘地。」
「你也只是迫不得己而已。」
他的手還是蜷縮著,但已經能隱約看出縫隙。「我可能會傷害妳。」
光線消失了,黑暗與女孩慧黠的黑眸和長髮融為一體。焚銳可以感受到她強烈的注視。
「你也可能不會。」
◎◎◎
兩人偶爾會在森林一隅相遇。見面時,他們幾乎不說話,只用一個點頭或一抹微笑代替可能的任何話語。他們不曾立下什麼約定,然而在月圓前後,女孩不會出現;在一般日子,焚銳會躺在溪邊,跟女孩品嘗同一片星空。
每當這份默契露出缺口,焚銳內心總會掀起幾番攪動。自言自語十多年,講話與否對他而言沒有意義,但他確實享受另一個溫度。他太明白了,那不僅是一個人類,而是一份理解和接納。
Ⅲ、
焚銳張開眼睛。他沒移動身上的任何一個地方,儘管渾身的不自在令他發癢。他屏住氣息側耳傾聽,渴望這只是他的錯覺。
這裡沒有樹葉摩娑的聲響、沒有蟲子爬行的痕跡、沒有陽光的照耀、沒有砂石頂著他的骨頭--一切都太嘈雜、又太乾淨了,絕不是他賴以生存的世界。
想到這,他倏地起身,快速將他的所在之地打量一番。
「啊,你終於醒啦。」一個柔中帶剛的嗓音在他背後響起。「我還在想是不是咒語太強了呢。」
說話的是個年紀看起來跟他差不多的男人,一頭烏黑俐落的短髮把膚色襯托得更加慘白。
焚銳瞇起眼睛,雙手不自覺握成拳頭。
「冷靜點,灰背,」那個人挑起眉毛,「我是佛地魔王,這個世界的主宰。」
焚銳皺起眉頭,困惑地看著那個男人。
「你就是把自己關起來太久才會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絕對不只那座森林而已。」那男人走近焚銳,「我需要稍微用到你。」
見焚銳沒有反應,佛地魔輕哼了一聲,「你沒聽見嗎?我是這世界的主宰,要知道你的名字易如反掌。更何況,我不是在你沒發覺的情況下把你帶來這裡了?」
「你要幹嘛?」焚銳依然警戒著。長期在野外生活,一點的風吹草動就能驚醒他,可是他肯定他是看著兩棵樹入睡的。
的確,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森林裡,因為他無處可去、因為除了那裡,他什麼也不知道。他無從得知外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或許,就是這個人--看樣子是個領袖級的人物--指掌下的模樣。
「你應該知道,為了要孩子聽話、不搗亂秩序,做大人的總要出言規勸吧?」佛地魔沒費心隱藏話中的笑意,因為眼前這個狼人沒能耐查覺。
焚銳聞言,緩緩地點頭。他還記得小時候不小心把玩具灑得到處都是,母親總會高聲斥喝,命令他把東西收好才能吃點心。
佛地魔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沒錯,就像你母親那樣。我就是要你擔任這樣的角色,在我的指令下,處罰不聽話的人。」
「憑什麼要我聽你的?」焚銳反擊,卻沒注意到自己的拳頭已經漸漸鬆開──這個人,連他在想什麼都知道!
幾聲蔑笑從佛地魔的齒縫幽幽飄出。「一點小小的回禮,不為過吧?」他用手指抬起焚銳的下巴,深邃冷酷的瞳孔牢牢釘住焚銳的目光。
「你不是很想跟人接觸嗎?我能給你的,你一輩子都數不完呢。」
◎◎◎
起先,一切像個騙局。焚銳被帶來的宅第很高級,從地板到傢俱都一塵不染--雖然他用不上什麼東西,而且這樣的環境還是讓他很不習慣。他很少看到除了佛地魔以外的人,偶爾碰上面,披著黑色斗篷的他們卻不苟言笑,匆匆朝他點個頭便隨即離去。
直到有一天,他被喚進一間偌大的廳房。那是佛地魔總會耗上整天的地方,而他是第一次看見他都在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波特夫婦在哪!」一個頭髮凌亂的金髮男人跪在佛地魔面前,雙手被綑綁在背後,脹紅著臉大喊,留下陣陣回音。「我從來都沒跟他們深交過。」
來回踱步的佛地魔停下腳步,揮動手中的一根枝條,那個男人瞬間倒在地上,全身不停抽動,嘴巴喃喃碎念著。
「介紹你認識,」佛地魔輕盈地轉過身,示意焚銳靠近。「焚銳.灰背,狼人。」
那個男人猛然睜大眼睛,呻吟和求饒的話倉促從他的嘴吐出,表情充滿痛苦。
「別擔心,今天不是月圓。」佛地魔勾起嘴角,睥睨地踢了他的肋骨,「灰背!」
焚銳本能地退後,然而,右腳才剛抬起卻不由自主地又往前踏下,左腳又隨後跟進。一陣手忙腳亂後,他跪在那個男人身邊,近得可以聞到他的氣息。
接著又是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著他,張開嘴,逐漸靠近那個人的側頸……
他還來不及反抗,嘴裡已經嚐到鮮血。他把嘴巴鬆開,驚訝於那個觸感及味道:與他如此相似,又那麼美味。
焚銳心頭一震,慌張地搜尋佛地魔的下落,卻只聽見自己後腦勺的一聲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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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日子後,焚銳明白自己在這裡的用意。人人都害怕狼人,而他順理成章扮演起恫嚇那些被帶來拷問的人的角色。
多次以來,他發現儘管有他在,佛地魔一樣無法得到他要的答案--雖然那對焚銳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不過,他開始喜歡這份工作,彷彿那是他的天職。
他發現他再也不餓了。他不會去想今天要吃松鼠或雉雞,他只需要等待佛地魔替他找來的下一道菜餚;他發現男人咬起來不像女人那樣有彈性,但他們的血嚐起來卻順口許多。
他不得不對佛地魔感到佩服,從不會給他相同的菜色。
焚銳對現在的生活感到相當滿足,而他安逸到沒察覺生命的最後一次驟變。
◎◎◎
焚銳在一片寂靜中醒來,耳朵發癢地令他難受。
他睜開惺忪的雙眼,手指上的是隻舞動著短腿的小甲蟲,還有鬆散的土屑。
他猛然一驚,發現自己被無數個高聳的樹木環繞。
那是他過去的世界。
焚銳心裡湧上汩汩慌亂。他為什麼在這裡?佛地魔呢?其他人都去哪了?
他甩甩頭,努力集中思緒回想。他知道佛地魔一直在找人,而他偶爾也會親自出馬--
他志得意滿的冷笑突然浮現在焚銳的腦海,耳邊迴盪著他興奮的「找到了」…
既然如此,他又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可以吃晚餐了嗎?
回應他的只有蕭瑟的晚風,伴隨季節即將交替的寒意。他無所適從地呆坐在原地,周遭驟降的溫度把飢餓感磨得更有稜有角。
他猛地倒吸一口氣。他想像他的嗅覺像張大網,鋪蓋滿整座森林,任何食物的味道都在他的鼻息之下。他驚訝地發現,獵物原來只在咫尺之內。
他循著氣味,迅速出手,嘴巴開始嚼動。攻破表皮沒花他多少時間,齒間的血味慢慢變得腥濃,他用空著的手抹去滑落的血滴,對著虎口吸吮起來,不肯有一絲浪費。
霎時,一股從皮膚刺入骨頭的疼痛搗亂了他,逼得他停下動作。
他鬆開嘴,突然一陣反胃,詫異地瞪著自己滿是鮮血、即將見骨的手掌。
他止不住全身的顫抖。他好痛,耳邊圍繞著自己的喘息。他口乾舌燥,陣陣刺鼻的鐵鏽味竄進鼻梁、眼窩,央求著清新的濕潤。
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他的眼前,揮動著雙臂,露出尖刻邪惡的笑容。他想起一直以來最深刻的恐懼。
他開始狂奔。
他不斷地跑,毫無目的地跑。他不知道能去哪、能怎麼辦,只知道自己必須一直跑,不讓那隻怪獸追上他。即使喘不過氣、腳步亂了方寸,他仍繼續跑;就算心臟發出強烈而尖銳的抗議,宛如隨時會蹦出他的嘴,他還是在跑。
一個踉蹌,他跌入一池清水。手掌的傷口立刻尖叫了起來,彷彿有人在他手上放了把火。可是他管不著這麼多,他的手腳不停甩動,卻使不出力起身。他猛打哆嗦,心想他肯定要被追上了──
他索性把頭浸入水中,藉著虛脫的身體,靜待生命的流逝。
一股堅定的力量突然抓住他的臂膀,將他拖出溪流。「你在做什麼?」
焚銳還來不及出聲,全身的每寸肌肉忽然各自向兩旁伸展。他的肩膀拱起,臉被拉扯變形;他的瞳孔擴張,卻因此注意到他並非獨自一人。
出於本能,他仰天長嘯,指甲相互摩擦,準備享用佳餚。
「停!想一下:這不是你!」
那個聲音很遙遠,像受了傷,緩緩地才飄進他的耳朵。
他的身體失去了力量。他用力地跪下,不支倒地。他覺得好累,像剛打完好幾場沒有歇息的仗。倦意如潮水一波波襲來,先奪走了他的雙腳,再麻痺他的手臂,唱起輕柔的安魂曲。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一張白皙的手心朝他伸來。
他覺得好溫暖。
他掙扎地撐住眼皮,在模糊之間捕捉到一隻毛髮稀疏的手掌,差一點擁有一個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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