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永恆》

吶，
如果在一起的時光都是永遠－－



03-1

又下雨了。

細細而密集的雨絲落在濃密的樹葉間，外頭響起時而高昂、時而停歇的雨天交響曲。

今年夏季的第一個清晨，跟往常的每一個一樣，都點綴著淅瀝聲。

房子附近的草叢充滿著蟬聲、瀰漫著花香，大樹間鳥鳴繚繞，卻又因為雨勢，都不太清楚。
可是，好像，有熟悉的味道……

我忽略那雨，忽略那滿地的泥濘，讓雨水打在臉上，走入清晨尚未散去的薄霧中，迎向那片因為水氣而朦朧的日出。

然後，奔向你。


02

「該走了。」

我仍躲在山毛櫸的樹洞裡，抹去沿著洞緣滴落在臉頰的水珠，咕噥道：「看不到。」

你牽起我的手，輕笑著。「雨過了，就有路。」

握住你也略微濕潤的手，感受從你手心傳來的溫度，感覺到不清楚的脈搏，為什麼，覺得你好平靜？你沒有注意到，我們就要分離了嗎？

「要畢業了耶。」

你回過身，停下腳步，定定的看著我。
你那清晰的瞳孔閃著一種不明顯的光芒，含藏一些我說不上來的情緒，像被清風拂過的水面，激起那微弱的漣漪，緩慢推行，直至消失。

慢慢的，你在原地坐了下來，任雨珠浸濕你的斗篷。
沉默持續很久，空氣裡彷彿只剩下我的呼吸聲。

「看。」

往你眼神的方向望去，幾隻剛剛因為雨勢躲起來的松鼠踏著輕快的步伐奔跑著，在草地上自在地玩樂，距離逐漸遙遠，直到剩下模糊的黑影在遠處跳動。

「我們都不會忘記霍格華茲的，不是嗎？」你說。「所以該走下去，別回首、但回憶。」

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在你的嘴角蕩漾，像你現在的思緒那樣難以捉摸。

「可是－－」

你握住我的手，看著我。我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你的眼睛裡。

一陣風輕輕拂過，牽起你幾綹髮絲，而你的眼像湖水般跟著起了波瀾。
隨著那風，我在你眼中傾盪。

「不管在何方，希望，一定都在黑夜的盡處……
「所以不要忘記，在一起的每一刻。」

不給我時間回應，你起身，揮揮斗篷後奔過草皮，宛如很久沒好好玩樂的狗兒。

而我該假裝沒聽出你的哽咽，還是抓住你那終於表現出來卻一閃即逝的悲傷？


01-1

「畢業後你們一定要馬上來我家玩。」詹姆慵懶的躺在樹蔭下，把玩著散落一地的樹枝。

我從書裡抬頭，看著躺在詹姆旁邊的你。
一貫那副天塌下來也沒事的模樣，輕鬆的氣質看不出一點煩惱。

你應該不會相信，我還記得那天你跟我說的話吧？


　　-


平常最會賴床的你，今天居然在夜幕依然低垂於天際時就搖醒我。

「我們走。」

我沒有問你要去哪，是不是，因為有你在的那股安全感？
想到這裡，我揚起嘴角。
因為有你啊，一輩子的，我知道。我們都知道。

夜很黑，比我想像的還要黑，沒有月亮，沒有星光，但我們沒有走散。
因為你一直抓著我。

週遭的溫度似乎下降許多，我不禁打顫，好怕手心那最後的溫熱也會消失不見。

「天狼星？還要走多久？」些微沙啞。甚至連我都懷疑那是不是跟隨我超過六年的聲音。

你沒有回答，拉著我在黑暗中又走了好一段路。
好長好長的路途，沒有停頓，沒有笑聲。只有靜默。

「如果這樣一直走下去，會不會是世界的盡頭？」

你的話融化了寂靜，終於停了下來。
我在黑暗中看見那雙熟悉的瞳眸，依然閃爍著那種像是永遠都不會殞落的光芒。

慢著、那是淚嗎？

還來不及思考，你拉著我往前跑，一直跑。
我們飛奔過夏季的夜晚，涼風形成強大的氣流衝過我們的臉，弄亂了頭髮，從城堡中透出僅存的幾許光線因而消失。

意外的，我卻笑了。所幸閉上眼，讓你帶著我。

因為我知道，你是不會讓我受傷的，不是嗎？你會一直當我的肩膀，對吧？


01-2

頓然，你收起腳步，我則因為煞車不及而撞上你，兩個人都跌在地上。

我還沒來得及說抱歉，耳邊傳來的卻是你清脆的笑聲，直達天頂，跟知了的歌聲合而為一。
接著，我也跟著笑了。即將分別的傷感被暫時驅散。

我們並肩躺在地上，微風徐徐吹著，帶著幾許涼意，一直到日出消失，正午的陽光直射。
那個早上，世界好像不會有變卦似的。

「如果時間可以就這樣靜止，是不是很棒？」

你的話在空氣中散開，輕輕的，像緩緩飄行的蝴蝶，在空中慢遊；卻也重重的，像緩緩擺動的鐘擺，餘音明顯的透露著悲傷的氣息。

我眨眨眼，視線從你的身上移到如你眼睛般那樣美麗的天空，沒有答話。
只是握住你的手，跟以前每次你握住我的手一樣。

世界，只有你，跟我。

陽光灑在數小時之前走過的長巷，兩旁是石子砌成的石牆，在石子的縫細間，卻意外的開了一些小花。
隨著風，清新、淡雅的味道飄到我們身邊，觸動了我的神經線，像是翻開一本記事本，翻到疑問的那一頁。

「你…會記得我吧？」

沉默，只有一秒。

「會，一直到世界的盡頭。」

這次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你的嗓音穿破寧靜。
「那…你呢？」


　　-


「月影？」詹姆的手拼命的在我眼前揮舞，「你會來吧？」

我恍若仍停留在剛剛的回憶裡，耳邊彷彿還殘留著你話語的餘韻，不斷迴響……

視線很快地落在你身上，見到你眼中倏忽即逝的光芒，那抹篤定的神采，已經替我做了決定。

「會。當然會。」

下意識的點頭，目光從沒離開過你。

但是、你知道……
你知道，那是只為你許下的承諾嗎？


03-2

躺在濕潤的草地上，雨在不久前停了。雲慢慢的散開，透出幾束朝陽。
暖暖的，跟那時的我們一樣。

還記得，就在快畢業的那段日子，好幾個凌晨我們都偷偷溜出去，只為了欣賞那每天看似毫無變換的日出，卻都能品嚐得到那份每次越來越深刻的感動。

好多個平靜的早晨。我一直以為，要離別，不會這麼輕鬆的。

但，也許那就是你吧。

屬於你的無所謂、屬於你的瀟灑自如、屬於你的放浪不羈……
可是卻又都不是那麼回事。

那就是你。

時間接近中午，屋子附近的蟬聲越來越響亮，好像在提醒著我，那段過去……
不、那不是過去。那沒有過去，從來沒有。

夏天又到了，蟬聲回來了，你也是一直還在的，不是嗎？


……在模糊間，你看著我，勾起一抹微笑。


03-3

每張相片都承載著我們滿滿的回憶。

－－巴黎。
那天情人節，浪漫氣氛，你卻不為所動。
氣頭上，你的神情，充滿情意。

－－巴塞隆納。
那天的天空穿上潔淨無暇的藍，柔柔的微笑著。
湛藍下，你的眼眸，更加閃耀。

－－維也納。
那天的音樂會，首首樂曲，深刻你我的心。
悠揚中，你的微笑，跟著飛翔。

－－泰晤士河。
那天起了點霧，而霧瀰漫地迅速。
朦朧裡，你的笑容，依然清晰。

還有好多、好多。
那時候，世界就像靜止的，永恆著我們的樂章，永恆著我們的心跳…
永恆著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而畢業後的相見，就只塵封在那本泛黃相簿裡。每頁幾乎同樣的角度，以往，都看得很開心。
現在，卻沒了神采，失了笑聲。

鬆手，相片像瀑布般從我手中傾洩而下，散在地板，如凋零的葉片那樣脆弱，我才發現，心也早已化成碎片，灑落遍地，不帶一絲憐惜。
我卻，沒聽見任何心碎的聲音。


　　-


就這樣在草皮上消磨了大半天，直到地上的雨珠都蒸發了、消失了。
就跟以前的我們一樣。

想了好多。
之前的種種一幕幕的浮現，像在湖面上跳動的火影，這邊……那邊……感覺很混亂，每一段回憶都沒辦法好好延續，像被小孩子灑在空中的拼圖，找回每一塊都很費力氣。

除了你。
透徹的藍色眼眸、滑順的深色頭髮，那張最俊秀的面容，和無法忘懷的笑靨。

只有你的拼圖，才這麼完整。


在那一刻，我彷彿被吸入漩渦中，週遭盡是一張張模糊的面孔，跟著我不斷旋轉、墜落……
卻沒有谷底，沒有止盡。

才發現，那股漩渦，叫思念。

我失聲哭了出來，淚水浸濕臉龐，卻沒人能替我抹去。
我失聲哭了出來，淚水放肆地流，跟心一同瘋狂吶喊。

我沒有忘記你啊，可是你在哪？


　　-


月光悄悄露出了山頭，我這才發現我錯過了夕陽。

甩甩頭，我開始往月光走。

接近今晚的月亮，就是接近明早的日出，接近那如永恆般的色彩。
－－就是接近你，對吧？

夜還沒走，流星在天空迤邐出一道光芒，像你的眼神。
我想起你說的，黑夜盡處的希望。

伸出手，握住。

含著淚，我笑了。



那是不是每一個瞬間，都是最熟悉的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