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2, 2010

《為愛呼吸》

如果我將離開,我願意少吸一口氣,只為多看你一眼。
如果妳得離去,我會替妳呼吸,為了再次的雙眼交會。



》美國 紐約洋基球場

青綠的草皮微濕,幾顆露珠在燈光的照耀下閃著透明的光芒。四周充斥著嘈雜的喧嘩聲,放眼望去盡是五彩繽紛的衣裳,球迷的人數蔚為壯觀。
這天是世界大賽第二戰的晚上,比賽開始前照例有人獻唱。莉莉安是今天的受邀人。

莉莉安帶著緊張又興奮的心情踏上台子,感受全場熱情到近乎瘋狂的歡呼聲,把它們當成對自己的喝采,同時不忘凝住臉上的笑容。她清清喉嚨,往麥克風走了一步,開始歌唱。

歌曲結束,球場在瞬間內又沸騰了起來。
莉莉安不禁微笑。

遠方,一個高大的身影逐漸清晰,卻來還不及開口就被匆匆感到莉莉安身邊的記者和攝影師擋住。

一位左手背有雙魚座刺青的男子--聽說是今天的先發投手--站在莉莉安身邊,另一旁則是隊長。兩人的身高讓莉莉安感覺到很深的壓迫感,幸好照片很快就拍好了。

莉莉安接過攝影師給她的拍立得相片,發現後方有一個背號11的球員不小心入鏡了。真可愛。她忍不住在心中笑了。
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她發現相片中的自己正臉浮滿紅暈,似乎還有從額上滑下的汗滴。

「爸…」莉莉安輕聲喚道。

那高大的人影挨近莉莉安,端詳著照片。

他的嘴角無奈的動了動。
「走吧,該出發了。」



》英國 霍格華茲魔法學校


莉莉安凝望著因為玻璃上的汙漬而顯得模糊的月亮,嘆了口氣。

不久前的她才剛退燒,經過從美國回到英國的長途奔波又讓她全身酸痛,於是她又被逼迫得留在醫院廂房留一晚。
但每個留在醫院廂房的夜晚都令她輾轉難眠。

好不容易,莉莉安等到了晨曦的第一道曙光。

她向龍芮夫人說過謝謝後,掛上微笑,控制自己的腳步,很快離開醫院廂房。

忽然,一陣恍如數十個槌子同時敲擊的暈眩感朝莉莉安襲擊而來,她來不及尋找支撐物,就這樣跌在走廊上。
她最後的意識是聽見自己的身軀在走廊的迴響,和眼角餘光發現的一抹深綠。


 -


睜開眼,刺眼的白光投射,映出醫院廂房的天花板。

莉莉安聽到龐芮夫人匆匆的腳步聲。
「真是的,莉莉安,才剛出院妳又昏倒,我要怎麼跟妳爸爸說啊?」龐芮夫人像媽媽似的對莉莉安嘮叨著,一手拿著飄著輕煙的杯子。

虛弱的動動嘴角,莉莉安撐自己,接過龐芮夫人遞來的藥水,沒注意到床邊那個身影。

莉莉安皺著眉頭把藥水一飲而盡,呼口氣,躺回床上。

「很難喝?」

莉莉安又坐起身子,猛地看著聲音出處。一張陌生的臉孔映入眼簾。
「嗯。」她輕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看起來不壞。「如果有像我一樣的狀況就要習慣。」

「什麼狀況?」莉莉安說完話不到一秒後又來的一個問句。

她側身看著那個人。
蒼白的膚色,淡金的頭髮,冷靜的灰眸……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她細細盯著他。一瞬間她想到了。
「一個…」停頓。「你沒聽過也無法了解的麻瓜疾病。」特地強調了麻瓜二字。



跩哥眨眨眼。原來她知道了?
「別這樣。」他伸手,猶豫片刻後覆上莉莉安的。「我只是好奇。」

莉莉安看著他,不知不覺間她的喉嚨湧現一個哽咽,視野內的景物因水氣變得狹長。
「這…很複雜。」她有些難為的說,不清楚自己是想藉此讓他退卻,亦或是她不敢面對自己的恐懼。
但她看見跩哥嘴角閃過的一抹輕柔。

「我願意聽。」


  *


山毛櫸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龐大,躺在草皮上的莉莉安享受著陰影下那安靜的午後。
她好想伸個懶腰,可是她怕自己必須面臨更深一層的痛楚。


--我願意聽。


莉莉安記起那個早晨,絲絲的甜蜜像艷陽下的柔波輕輕拍打著她的心崁。
她沒有對除了自己的病以外的事情多做說明,而那時的那片連一根針掉落都聽得到的寧靜幾乎只有自己的聲音,鮮少被打斷。

是什麼改變了你?


「抱歉,遲到了。」

莉莉安睜開眼,睡意一掃而空。

她勾起嘴角,挪動身體讓出一個位子給跩哥。

「四年級很累?」
「應該說三巫鬥法很無聊。」跩哥瞪著遠方。

「又在吃哈利學長的醋了。」莉莉安繼續笑著,打趣的猜想他接下來的反應。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只淡淡的說:「妳…當我的舞伴好不好?」

莉莉安覺得她被詫異推了一把,幾乎要滾下略為傾斜的草地。

她端詳著跩哥的臉孔,在樹蔭下的他看起來反而多了幾分生氣,臉的輪廓散發著深刻的認真。

「你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這麼說。」跩哥撫過莉莉安的頭髮,「妳的生命應該更加繽紛。」

莉莉安靜靜咀嚼跩哥的話,開始思考。


「我…跟我媽媽一樣,家族遺傳。」吞吞口水。
「血癌。」莉莉安道。她已經告訴過太多人,次數多到她已經感覺不到那種如窒息般的難受。「麻瓜的一種絕症,但現在已經能夠控制了。」

「那為什麼--」

「那很痛苦。」她花了一年的時間才不去想接受化療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我覺得…如果生命到了盡頭,隨時都會逝去,我不要愧對自己。

「人生…應該做一些對自己來說有意義的事情……」



莉莉安把自己從回憶抽離。
「好。」她回應跩哥的目光,在心中數算。「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跩哥看進莉莉安的眼睛。她讀出他無聲的心疼。
他眼中的情緒讓她覺得他也想起了那段對話。

跩哥望著莉莉安,笑著提議道:「妳還想做什麼?」

莉莉安不解的看著跩哥。

他把手掌覆在莉莉安手背上,像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他的眼神閃爍著莉莉安沒見過的光芒,無比的堅定。
「我們一起。」


  *


回到交誼聽,滿室的鮮紅浸滿莉莉安的視線,彷彿人生之途還有很多很多的希望可以尋求。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如果是以前,她會明白之中的哀愁。
但現在,愁緒被喜悅覆蓋,她覺得,現在她的生命像春天的世界,有著美好的風景。


她從來都不喜歡回美國檢查病情。每一次,她都必須面對病情惡化的事實,不管是那一點點,卻已足夠造成極大的傷害;每一次,她都必須看見爸爸臉上痛苦的神情,不管他藏得多好,莉莉安卻都覺得心疼。
爸爸要怎麼接受,等我走了以後?

但是這次,跩哥要陪她回去。

窗外乳白色的月光柔柔地在寢室中徜徉,像是照亮未來的燭光。

也許,會好起來的,誰知道。


   = = =


窗外的景物因為加速而漸漸模糊,猶如被吸進漩渦一般。很快的,地平線的一切都逃出了眼眶,眼見之際盡是無垠的藍白。

剛剛廣播說到他們即將降落,莉莉安才發覺這次的飛行,意外快速。
以往,都是痛苦不堪的…因為她害怕面對另一次打擊,即便每一次的衝擊都是同樣的內容。
該痛的,都痛過了。

莉莉安偷偷瞄了瞄跩哥,他依然醒著,他緊張的面容沒有一絲放鬆,手緊繃地抓著扶手,膚色都轉成淡紫色了。

她揚起嘴角,將手掌覆在跩哥的手背,輕輕鬆開他的手指。
她沒多說什麼,滿意心頭的感動已經不能轉化成話語傳達。但她相信跩哥會懂。

跩哥截至今天為止所接觸過的麻瓜現代設備,也就只有飛機了吧?莉莉安曉得那初次搭機的感覺,深深的壓迫感像綑綁人質的麻繩牢牢纏繞而無法呼吸--
可是跩哥什麼話也沒說,臉上不見一絲怨意,甚至還在她面前擠出要她放心的微笑。

--飛天掃帚和飛機畢竟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啊。

而直到飛機著陸,兩人之間毫無隻字片語,但相扣的手指如有傾流的電流,在彼此手心裡留下最美麗的記號。



》美國 Johns Hopkins Hospital


跩哥看著莉莉安做完全套檢查,瞠目而默。對他來說,這些都是嶄新的事物,然而對於莉莉安,必然是無聊的一成不變。

他忽然想到開學不久後父親對他說的話。


「波特都有辦法你怎麼不行?」

--他臉上的冷然--語氣的嘲弄--



跩哥不禁冷笑,問自己,那時為什麼默不作聲,沒有反駁?
他怎麼不希望有機會嶄露頭角、他怎麼會想過著毫無改變的生活?

像是有條控制思想緒的線,猛然把他拉回現實。

那莉莉安呢?

他們都是家中唯一的小孩,但跩哥還有長遠且無憂無慮的日子可以過。莉莉安呢?她沒了母親,也隨時可能失去自己的生命。

看著走出診療室的莉莉安,有那麼一秒他以為那是個他從沒見過的瘦小身軀,一個正在逐漸瓦解的軀體--但下一刻一切又清楚起來,他也終於下定決心。

「你怎麼了?」莉莉安拉拉跩哥的手,仰頭問。

跩哥的嘴角漾起笑容,除了領悟的喜悅,亦有哀愁。

他沒回答,轉身擁莉莉安入懷,只是用心的、深深吸入有她的空氣。



》美國 Staples Center

廣場上充斥著重重的搖滾樂,台上的主唱有非常個人風格的外型和嗓音,台下則全是從不停的尖叫聲。

「妳平常都聽這種音樂?!」跩哥摀住耳朵,扯開喉嚨對莉莉安喊道。

莉莉安顛起腳尖,在跩哥耳邊回話:「心情會變好!而且主唱長得很好看!」

跩哥因為莉莉安最後那句話楞了半晌,莉莉安卻帶著更燦爛的笑容跟著人聲唱著。

跩哥細看莉莉安的側臉,不禁納悶,這是個什麼樣的病?為什麼外表看起來如此正常,但其實體內在流動的血液卻是始作俑者?
他不了解麻瓜世界的專有名詞,但他知道血液是人要活下去的重要因素之一。這是個什麼樣的病,血在這個時候成了殺人兇手?

隨著演唱會即將進入尾聲,歌曲變得較為安靜,四周的歌迷都跟著輕輕哼唱。

莉莉安口中的 21 Guns 聽起來像在呢喃。

說時遲那時快,跩哥只聽見物體倒地的聲響,緊接著一連串驚呼引起了騷動。

歌聲停止。音樂停止。



「莉莉安!」



》美國 Johns Hopkins Hospital


事情就像是失去控制的火車,在軌道上拚命的奔馳,沒有停下的意思。

莉莉安的病情逐漸惡化,醫生強烈建議留在醫院附近,以便隨時觀察。

急轉直下。跩哥心想。他終於知道那種感覺。

莉莉安又去做檢查了,同時進行一種他完全聽不懂的治療。

跩哥在病房內來回踱步,煩躁地切換著電台頻道,聲聲揚起又沉默的雜音在安靜的病房內四處流竄,像跩哥現在那顆無法平復的心。

跩哥放下手中的遙控器,深深吐了一口氣,耳邊傳入一個他沒聽過的男聲,歌詞卻讓他訝異地盯著收音機。

莉莉安……

他悄悄笑了,儘管那弧度再苦澀,他卻因著明白,讓苦澀多些釋懷。


「跩哥。」

跩哥迅速轉身,莉莉安勾著淺淺的微笑走進房間。她身後跟著一位跩哥沒見過的男人,並沒有穿著醫生袍。
莉莉安的爸爸。他提醒自己。

他走近莉莉安,向莉莉安的爸爸點頭示意。

莉莉安的爸爸微微一笑,一個小動作卻傾盪出無盡的溫柔。

「跩哥,出來一下好嗎?」


 -


「萊森先生…」
「叫我保羅就好。」

跩哥在莉莉安的爸爸面前坐下,發現莉莉安的眼睛是遺傳自她爸爸的,看起來很舒服的藍色。

「不好意思,但是…可不可以請問一下,莉莉安…」跩哥透過落地窗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莉莉安,「為什麼還想學魔法?」

保羅嘆口氣,起身走近莉莉安的病房,額頭靠上玻璃。
「她跟你說過,生命裡有意義的事情吧?
「人生不要留白,即使到最後一刻也要過得燦爛。所以我才讓她到霍格華茲。」

保羅沉默了許久,慢慢的回頭看著跩哥:「然後遇到了你。」

跩哥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回應,只能默默點頭。聽著保羅低沉的嗓音,他覺得自己正在探索著莉莉安的過去,從沒有他的,到有他的。

「跩哥,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跩哥沒有回應,跟著保羅一同不語。
兩人之間剩下寂靜,所有氣息彷彿被空氣溶解。

最後他說:
「為了莉莉安。」


  *


「我爸、跟你、說了些什麼?」

稍早,天際最後一抹天藍消失,天空換下潔白的衣裳,穿上由深到淺的深橙色長袍。

跩哥放下手中的叉子,「叫我看好妳!快點吃!都吃多久了…」

莉莉安露出她一貫的溫柔笑容,同樣遺傳自她的爸爸,咬了一口紅蘿蔔。

「我唱歌給妳聽,好不好?」

跩哥看出他突如其來的話讓莉莉安不解,但看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他也笑了。

他清清喉嚨,慢慢的唱歌。沉靜中,世界,很像是為了他倆暫停轉動,讓他們能抓住這一個片刻。
歌曲改編過,由快變成慢的,但跩哥不用多說明、不用多發覺,他也知道,莉莉安懂。

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It feels like nobody ever knew me until you knew me,
feels like nobody ever loved me until you loved me,
feels like nobody ever touched me until you touched me…



忽然,莉莉安的病床晃動幾下,伴隨著她微弱的咳嗽聲。

跩哥的歌聲打住,連忙遞上水,憐愛地看著莉莉安。
他想擁抱她,但現在的莉莉安如生命之拳乾涸的落葉般脆弱、像即將散去的霧那樣稀薄,彷彿一個輕觸,她就會支離破碎。

「沒事…」莉莉安吞下口中的開水,緩緩地說。「…跩哥,我們去散步。」

「怎麼可以?妳還--」跩哥頓住了。

莉莉安的眼睛閃著他從未見過的堅毅,因濕潤而更加清晰。

於是他點頭,輕輕挽起莉莉安的手,要陪她走最後一程。
他知道,很多事情無論準備再久,當它來臨時,都不能坦然面對的。


 -


跩哥靜靜地推著莉莉安,輪子在逶迤的沙岸留下一道痕跡。兩人都沒有說話打破沉默,任徐徐的海風吹拂,在礁岩間恣意歌唱著落日傍晚的淒涼。

莉莉安把手放在跩哥的手背上,用這個兩人再熟悉不過的小動作,示意他停下。

「跩哥,答應我,好好呼吸。」
莉莉安的話像羽毛停在水面上那樣無聲無息,但那力道卻已足以在跩哥心上鐫上永恆的印記。

跩哥的眼眶在一瞬間盈滿淚水,但他沒容許它們落下。
因為他要跟莉莉安一樣--堅持到最後一刻。

「…好。」他微微頷首,用空著的手包覆住莉莉安冰冷的手背。他多想能就這樣,直到生命的盡頭……

莉莉安抬起瞳眸,凝視跩哥,勾起微笑,消瘦的臉頰牽出一條在黑夜的月光下晶透的淚痕。

「謝謝你…」


  *


廳內響起熱烈的掌聲,此起彼落。

「萊森先生,您的發明真是太了不起了!」
「能不能請問是什麼,或是誰給您這個啟發?」

跩哥沒有多做回應,只對鏡頭微笑,匆匆離開會議廳。

想起當初告訴父親這個決定時,他氣得頭髮都亂了,滄桑的臉浮出數條青筋,怒斥他沒有跩哥這種兒子。
但跩哥還是執意這麼做,雖然那時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

他運用魔法,替自己在麻瓜世界偽造出一個全新的身分,花了將近七年的時間,四處研讀、實驗,終於找出一種專為血癌患者設計,完全不會有任何疼痛、亦不會花太多時間的治療方法。
他把它命名為『莉莉安』。


一雙漆黑的皮鞋踏上石道,生長在邊緣的草生意盎然地跟他打招呼。
他輕笑,嫩草上的水珠像永遠都不會消失似的。

是不是,跟妳一樣呢?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隱約嗅到一絲絲熟悉的回憶。

他睜開眼,從模糊的視線中看見那雙溫柔的眼眸,和那抹一直都很堅強的笑容。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