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01, 2012

《Take a Walk》

拍立得照孤零零地懸掛在牆上,烏雲籠罩著畫面裡的霧都,雨滴附著在窗戶玻璃上,水珠互相融合後牽引了幾條細長的水流。用來固定照片的膠帶像是負擔不起雨水的重量,泛黃的帶面讓它顯得更加脆弱,照片也搖搖晃晃。

纖長的手指將照片扯下,撕掉發揮不了功用的膠帶,愣愣地盯著照片,好久好久。彷彿是雨景的份量也讓人不能掌握,手指留下的指紋也淡得無法將它挽留。
它飄落,和一桌的拍立得相片融為一體。

回憶的方式有很多種,有的人付諸文字、有的人依賴儲思盆、有的人用畫面紀錄。
以往的妙麗都選擇在扉頁上留下滿滿的足跡,可是自從那麼多過去在同一陣線對抗黑暗的夥伴們死後,她發現怎麼樣也無法把感覺化為字句,於是轉而拾起還在霍格華茲時柯林手中總是抱著的寶貝。
不同的是,她只拍景物,永遠沒有人會入鏡。不只因為無法捕捉她最好的朋友,更因為回到麻瓜世界後所得的體悟。

“Pictures don’t change, but the people in them do.”

而她再也承受不住任何變化了。


   【、】


時針又滑過了整點,從某處響起悶悶的聲響,似遠似近。或許是她的心吧?終於吐露了些什麼。

原本在泰晤士河畔有個很棒的地點可以做為工作室,可以將倫敦最著名的地標一覽無遺,很適合創作者,但妙麗婉拒了。房東一度以為是價格太高,甚至三番兩次調降價碼,直到妙麗語重心長地告訴他:
「你知道最沉重的東西,是回憶吧?」

房東雖不再堅持,卻是一頭霧水。

那是個下著雨的午後,妙麗離開前還是帶了個東西走,然後果決地走上濕漉漉的街,從不再回頭。她一直緊緊握著手中的照片,用力到甚至開始顫抖,還得不斷逼自己吸進冷冷的空氣。
--這是她最接近回憶的一次。

妙麗永遠也不會忘記,當他們化身為哈利穿過倫敦夜空的那晚。雖然哈利的近視很深、飛行的速似很快、敵人的攻擊很密集,腳下的一景一物還是那樣美得令人屏息。
那時候她暗暗在心裡發誓,等一切結束後,要跟大家到大笨鐘--幾個月前改名叫伊莉莎白塔--底下哈哈大笑,像孩子一樣,將過去完全拋開。

只可惜,戰爭是結束了,但人也不在了。

榮恩曾試著說服妙麗跟他一樣進入魔法部工作,開玩笑地說忙碌可以忘掉憂傷,可是她拒絕了。她深深明白,待在充滿魔法的地方只會害她無法前進,更難以忘懷,何況她可能得每天處理黑魔法的案件?就算佛地魔死了,也不能抹滅所有人曾這樣努力抵抗的事實。
於是她跟榮恩道別,跟魔法世界道別。

照理而言,麻瓜世界該是很熟悉的,妙麗卻一頭栽進了空虛。不是人們都不再建立關係,而是她幾乎將所有心力耗在魔法世界,在這裡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每次想到這她更覺得不值得--
如果到頭來都一定會失去,那當初是不是至少該讓爸媽替我記得我的存在?

說起來很諷刺:她最害怕的就是回憶,但那也是她唯一剩下的東西。

後來妙麗在泰晤士河北岸的富勒姆租了間閣樓,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看得到 Stamford Bridge 球場的外牆,讓她內心厚厚的陰霾稍稍多了點生氣,作品也漸漸多了色彩。
住了幾個禮拜後,她發現自己慢慢愛上這個地方,但心中卻隱約有個聲音提醒著自己有個地方不能背棄,因此沒有進一步去詢問能不能買下這裡。

妙麗緩緩放下手中的相機,剛拍下的球場化為單薄的紙張掉了,出於本能想要接住,它卻巧妙地躲過妙麗的指尖,落至地面。正要撿起來,她突然改變主意,回頭隨意瞄了眼桌上那些還在整理的照片,立刻找到了答案。
然而她的身軀一震,下意識逃開了。我還沒準備好再次面對……


   【、】


好幾個禮拜以來,妙麗頭一次覺得生活過得很漫長。

「就是今天了!」

妙麗已經養成習慣每天出門,搭著公車在倫敦四處漫遊,透過玻璃能夠讓外頭照進來的光線帶給相片一種別具新意的朦朧感,很容易便消磨掉一天還嫌不夠。
但今天不一樣--她可是期盼好久才等到這場演唱會啊。這些日子以來,除了繼續拍照,填補空虛的便是音樂,尤其是這個樂團。

讓她這樣期待的原因還不只於此──妙麗一直都在投稿,湊巧有家出版社喜歡她手下的拍立得風,請她負責一期的藝術篇。因此今晚的演唱會,她不只是歌迷,也是工作人員。
而她得說,我好像……漸漸活起來了。



滿場的尖叫響徹雲霄,彷彿是要跟台上的音樂一決高下。演唱會正步入尾聲,歌迷們的嗓子完全沒打算安靜下來,反而跟著主唱,越來越大聲。這樣沸騰的氣氛連妙麗都無法再抗拒,到了樂團一向的壓軸曲 This Love 時不再只是隨著旋律擺動,而是與在場心跳著同樣頻率的大家一同高歌。
最後主唱飆了一段令人驚豔的吉他獨奏,演唱會正式宣告落幕。

雖然略感不滿足,妙麗並沒有忘記自己今天身兼兩個身分,便趁其他歌迷轉身要離場時鑽過搖滾區前圍起來的區域,向警衛展示自己的許可證,難掩喜悅之情地跑進後台。
她在休息室做了完整的訪問,拍了不少照片。團員們很訝異妙麗用的竟然是拍立得而不是單眼,為此六個人還多聊了一陣子,不但讓妙麗多認識了團員們,也能讓她的報導增加了點趣味。

突然之間,妙麗隱約聽到從房外傳來一聲叫喚,喊的不是她的名字,卻是她認得的姓氏。
這不可能吧。她自忖。但內心的好奇還是掌了權,於是回頭先跟團員們告辭,也送上了幾句祝賀的話,然後小跑步離開。

出了門,妙麗思考著該往哪個方向,接著決定回到舞台。一踏上往舞台的階梯她就看到了,在記憶中還算熟悉的一頭柏金,儘管顏色似乎又淡了些,但同樣白皙的尖瘦臉頰就像是他的註冊商標。
當然,真正讓妙麗確定不遠處這個人就是那些年死對頭的,是那股她抽離魔法世界後卻又碰上回憶時會充滿她胸腔的微窒息感。

妙麗看怔了,在跩哥也發現了她後也來不及逃開,只見跩哥匆匆跟他面前的工作人員交代了幾句後便邁開步伐走到她的面前。
「我沒看錯吧,格蘭傑?」

像是是被冒犯了一般,妙麗冷不防往後退一步,語氣充滿敵意地問:「你在這裡幹嘛?」

跩哥指指胸前的名牌,「我是今天這場演唱會的藝術總監。」
雖然他整張臉龐寫滿了理所當然,妙麗卻不得不承認,感覺不再像以前那樣囂張跋扈。

「你?我沒聽錯吧,堂堂馬份家的人耶。」妙麗忍不住諷刺,雖然當年那些被羞辱的感覺早已煙消雲散,這樣跟回憶迎頭撞上還是讓她招架不住。

這番話引來了跩哥的一聲輕笑,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晚點再聊吧,我會解釋的。」



不管怎樣的想冷靜下來,妙麗還是甩不掉自己是被騙來的想法。然而她卻還是乖乖地坐在位子上,等著去買單的跩哥回來。她一度堅持要自己付錢,後來還是拗不過跩哥,雖然更大的原因是因為她不太會說德語,又偏偏這間餐廳全寫滿了德文。
就當作是一點報仇吧。妙麗跟自己說,試著緩和自己的心情。她不知道哪個比較令她意外,是在麻瓜世界碰到生活得如此自在的跩哥,還是他的德語竟然說得這麼好。

「所以…」跩哥無聲無息地回到了座位,不避諱地盯著妙麗的眼睛。「妳為什麼逃避?」

像是做壞事被發現的孩子,妙麗一張嘴就想反駁,卻發現話語鯁在喉間,只發得出沙啞的聲響。
輕了清喉嚨,她坐直身子,希望這樣能搶回一點氣勢。「是你說你要解釋的。你怎麼會在這?」

跩哥勾起嘴角,啜了口葡萄酒,「倫敦不過就這麼點大,不是嗎?」

妙麗挑眉。

再次開口時,他的話像飄在天上的雲。
「在『那個人』死後,馬份家族就沒有包袱了。」

「是佛地魔。叫他佛地魔又會怎樣?為什麼這樣沒膽?」妙麗突如而來的激動引來了服務生的注意,跩哥隨意揮揮手示意沒事。

跩哥把水杯推到妙麗眼前,見她沒有反應只好繼續沉默。他的思緒忽然快馬加鞭了起來,慢慢地拼湊起眼前人兒這些年的境遇。
真想不到……

「妳知道、回頭看能讓自己好起來嗎?」

聞言,妙麗抬頭,眼眶蓄著點點淚滴。

「他死了以後,這東西也自己消失了,」跩哥指指左手前臂,雖然有袖子包裹著,他仍然得壓抑從腳底一股腦而竄上來的寒慄。「老實講,到現在我都還沒完全習慣呢。」
他瞄了妙麗一眼,恰巧捕捉到她正在變化的表情,於是他馬上開口,還加重了語氣。「但是,走出來的感覺很好。」

這話一說出口,妙麗的表情像是迷失了,原本跑回眼眶裡的神采全又蒸發,不解地看著跩哥。

「替他工作就像是簽了賣身契,再怎麼不願意,你還是會一頭栽進去,漸漸將它歸為自然,是你的日常。
「說來還怕妳笑呢。他死了以後,我父親哭了,抱著我說『跩哥,我們自由了!』
「我沒見過這樣真實的他,也沒從他身上感到過這樣近距離的溫熱,可是從那一刻起,我也知道……

「我們自由了。我自由了。」


話語停歇,餐桌間飄散著一股安靜的尷尬。不知是真的口乾,抑或想填補這空白,跩哥飲完杯中的酒,思考著該怎麼繼續。

「起初的確難以適應,大概是過慣了緊繃的生活,好像一點風吹草動就又是一次殺戮的開始。有好一陣子,我會一直看著這邊,腦子會閃過過去的各個片段……」他微笑,「不得不說,被妳揮了那一拳算很快樂的呢。」

聽到這話,妙麗不自覺地笑了,臉頰上也找不到淚水淌過的痕跡。

「所以我才會那樣說--」跩哥一下子把兩人拉回現實,「持續回顧也是遺忘的一種方式,因為你不會再感到同樣的痛苦。一開始很難,但久了一切就都顯得不再那麼巨大、不再那樣輕易就能把我們擊倒。」

跩哥的目光緊緊扣在妙麗身上,銳利得好比鎖定獵物的老鷹,一絲絲的變化都不想錯過。妙麗也回望,雖然他渾身散發的篤定像是能把她的身體燒穿一個洞,但卻不再那麼緊迫逼人。

「過去,我跟波特處得確實不睦,我也不能確定他會怎麼想,不過--」跩哥頓了頓,而決定只花得上一秒的時間。
「我相信,他不會希望幹掉佛地魔是白白犧牲。」

那一瞬間,恍若坐在妙麗對面的就是哈利。同樣亂翹的黑髮、同樣被他折磨過多次的眼鏡、同樣讓人看了平靜如水的瞳孔,而她也幾乎能聽到他說「別讓我白白犧牲。」……
那是個請求、還是個指令?

妙麗搖搖頭,似乎認為這樣可以把剛剛的畫面甩出自己的腦海。

「那妳呢?」
「我怎樣?」

跩哥用手抹掉浮上嘴角的笑意,心想原來自己也有比妙麗還理智的一天。「妳怎麼隻身在這麼大的城市遊蕩?」

「剛剛不曉得是誰才在嫌倫敦小呢。」妙麗反虧了跩哥,內心升起一股自滿。

「但對一顆四處逃竄的心來說,它是太大了點吧?大到幾乎像無處可去,所以只能留在原地。」

原來,當頭棒喝就是這麼一回事。當下,妙麗覺得自己赤裸裸的,尤其被一個前幾小時才講上特別多話的人--他們甚至稱不上朋友--一語道破努力隱藏了多年的事實,感覺更不舒服。
這就是她懦弱的表現嗎?如果想要徹底揮別回憶,她不是早就不該留在倫敦?
是不是…我終究會回去、終究會走出去?

妙麗想起稍早與樂團聊天的途中,她偷偷幻想這篇報導真正出來後的樣貌,心頭不禁燃起一股驕傲。能夠把工作跟自己喜歡的事情結合一直是她的夢想,如今好像達成了,她卻沒有立刻決定跟出版社正式簽約。
這只有兩種解釋:第一,這其實不是她的夢想。但像她這樣縝密地計算過的人生,又怎麼會出錯呢?
第二,我放不下。

「如果我說錯,你可不要笑我唷。」妙麗的臉頰浮上淡淡的羞澀,「Danke.

跩哥咧嘴笑了,將酒杯斟滿後舉向妙麗。
妙麗舉杯,漾起的笑容再自然不過,嘴角凝聚起正點滴堆積起來的勇氣。


   【、】


府視著一桌的照片和紙張,手中的筆不停地轉動,妙麗微蹙著眉頭,一下子替照片編號、一下子在紙上飛快地謄寫了起來,專注到連CD播畢也沒發現。
雜誌的最後交件日期只剩下兩個星期,先不提樂團的專訪還沒整理完全,她還差一個至少得占上雜誌五分之一篇幅的主題。隨手抹掉緩緩滑下的汗珠,她咬著下唇思考了起來。

妙麗想起暑假才剛舉辦完的運動界盛事,靈光一閃的同時,進度也好像亮起一線曙光。
大家都說運動能跟音樂結合!她立刻抄起椅子上的相機,卻在衝到門前時緊急煞車。可是我對足球完全不瞭解…

垂下頭,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終於體會到為什麼會用洩了氣的皮球來形容一個人的氣餒。

就在妙麗要放下相機時,窗外傳來她極為熟悉的聲音,連帶著融入空氣的回憶像幽靈一般飄進她的工作室。
下雨了。

一股冰冷的觸感悄悄爬上妙麗的肌膚,輕得幾乎無法查覺,然而對回憶這樣敏感的她絕對不會錯過。為了驅趕這番寒意,妙麗慢慢地做了幾個深呼吸,拳頭握緊,右手卻抓不到空氣。

剎那之間,什麼感覺都消失了,只剩雨滴滴答答地哼唱著。

妙麗把相機掛上脖子。
「我來找你囉。」



泰晤士河畔的一景一物總給人一股恬靜的舒坦,即使剛剛下過雨,太陽很快又從雲層間露面,和煦地照耀著,隨風輕擺的水面成了一面鏡子讓光芒反射,河畔宛若籠罩在微光下。

看著這樣的景致,妙麗的腳步也輕盈了起來。瞇著眼,她仰頭想好好看一次塔上的時鐘,但光線將幾乎一半的鐘面侵蝕,只能隱約辨識出長針的位置。
被吃掉的時間……如反射動作一般,妙麗舉起相機,朝缺了角卻耀著光輝的鐘塔按下快門。

在這樣想著的同時,時間彷彿真的消失了,分秒的流逝靜止,世界一同陷入停頓。

「拍得很好啊。」

妙麗的身子縮了一下,倏地轉身,發現跩哥低頭研究著一張照片,正是自己才剛定格下的畫面。
她侷促地伸出手,示意跩哥歸還照片。

掛著笑容,跩哥輕輕地把照片放在妙麗的手心。「怎麼會突然來這裡?」

不習慣作品在還沒經過自己的鑑定便在他人眼中曝了光的妙麗微微地噘起嘴,自然是沒打算告訴他真相。
她忽然靈機一動。

「你又為什麼在這裡?」妙麗質問,眼神飛快地在周圍穿梭,尋找任何跟藝術有關的蹤影。

跩哥的雙手插進口袋,幽幽地說,「怎麼每次先提問的人都還得先回答問題呢。」

聞言,妙麗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巴。但她也同時很訝異,即使這句話是個抱怨,聽起來卻如他溢著溫柔的眼眸一樣舒服。

「我是來做最後巡視的,幾天後有個業餘藝術展在這邊舉行。」

「藝術展?」妙麗像突然醒過來似的,眼神一亮。

見妙麗的反應恢復了原本的步調,跩哥的笑意更深,「怎麼了?」

「噢,」妙麗輕咬舌頭,努力藏起不斷想躍上臉龐的喜悅,「那我可以來採訪嗎?」

「哦?」跩哥揚起一邊的眉毛,隨意靠上身後的大理石短柱,叉著雙臂盯著妙麗。

於是妙麗開始解釋自己面臨的困境,也誠實地說出雨中感覺比較有靈感所以才會出門,公車搭著就到這了。她很巧妙地避開和回憶有關的部份,在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儘管,是她以為。

跩哥慢慢地點頭,不讓妙麗看出他已經嗅出不單純的味道,爽快地答應了。「不過…有個條件。」

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的妙麗猛然回頭,嘴角突然掉回水平線。

「不用這麼緊張好嗎?」跩哥張開手掌在空中揮動,像是要平復妙麗的情緒,「我只是想、剛剛看妳拍得這麼有技巧,妳一也有很多作品,何不分享看看呢?」

妙麗心中的大石頭放下了,但不知怎麼的,她卻沒有完全放鬆。她的腦海閃過自己拍攝的其他照片,幾乎全是黑白的,然而讓她這麼緊繃的原因只是因為--
我怎麼能把回憶攤開來?

忽然,一陣音樂響起,吉他及鼓聲交錯,搭配著一個有磁性的男聲。只見跩哥掏出手機,頻頻點頭之餘對著電話另一頭下了很多指令,具有十足的架式。
見到這一幕,妙麗不住地往後方的牆上一靠,頹然地垂下肩膀。她不懂,一個大半人生都在魔法世界度過的富家少爺,怎麼能在她的家鄉過得比她還自然?即便有用魔法幫助自己,能夠習慣上這些也實在不容易。瞧瞧她!竟然連手機也沒有!

一旁,跩哥的眼角餘光將一切盡收眼底。掛上電話,他一派輕鬆地開口:「要不要聽聽看人生?」

妙麗抬頭,只見跩哥把手機湊到她的耳朵邊,剛剛已出現過片段的歌曲又再次在空中飛揚。


'Cause we live and we die
I do whatever I like
Life is now, so let's try
To live our whole life out
And it starts now



「這小子之前在英國的演唱會也是我負責的,詞意簡單,不過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忘了吧。」跩哥逕自地說,在妙麗的手掌心寫上life。「這是歌名。」

妙麗凝視著手心,跩哥指尖的觸感雖然逐漸逸散,但她卻好像看見如煙火般光亮的字樣覆蓋了掌心的紋路,一字字越顯清晰。
她側身從包包裡拿出相簿,裝著她在這一帶拍的每張照片。封面是淨白的,繡著優雅的花紋,上頭有她用羽毛筆輕巧勾出的 Memory。那是她最後一次握著在霍格華茲才會用的東西,而直到現在,她再也沒動過任何一項物品。

她連同剛下公車拍的照片遞給跩哥,然後緊握拳頭。
他接過照片和相本,翻開,縱身投入灰白的世界。

等待的過程是難熬的。妙麗又想起剛剛拍照時的感覺,時間恍如被丟進了黑洞,平時最讓人不易察覺的流動在此刻真的被凍結住。
她的心底冒出許多疑惑,但最困擾、卻也最令人訝異的是──我完全不覺得壓迫。
跩哥絕對是回憶的一份子,但,是什麼改變了?

過了良久,跩哥開口的剎那,時間彷彿接獲了暫停解除的消息,妙麗的心跳也跟著平穩下來。

「其實是那場雨把妳引來的吧。」跩哥指著第一張照片,正是妙麗第一次造訪回憶時拍的。

妙麗不置可否地笑笑,雖然答案全寫在她無奈的嘴角。

「那…」相較於妙麗為什麼會來這裡,跩哥更注意到另一個引發他好奇的地方,「怎麼都沒有人呢?」

儘管妙麗盡己所能地想要克制,她的指甲還是札實地刺入手掌,眉宇間皺成一團難看的圖形。她倏地起身,把握時間做了幾個深呼吸,背對跩哥丟下簡短的幾個字:「人會變。」
然後她微揚瞳眸,試著忍住可能奪眶而出的液體。

看見妙麗這樣激動的反應,跩哥明白自己終於找到她封閉著自己的原因,推敲後也拼湊出她在回憶中一直以來在逃避的片段。他的心湖因為不忍而漾起了一圈圈的漣漪。
他往妙麗靠近一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以近乎呢喃的語氣輕道:「妳走得出來就好啦。」

妙麗往右轉了個角度,和跩哥的距離近得能看見那雙灰色的眸子綴著幾分光芒。

即將西沉的太陽在兩人之間灑下一道光束,耀著柔和的光輝,而兩人的臉上不約而同出現一抹微笑。


   【、】


離開了都市的喧囂,英國的鄉下瀰漫著濃濃的愜意,一草一木都特別鮮綠,深吸一口氣,鼻間都充滿著青草的味道。

幾個小孩子從妙麗和跩哥身邊快步通過,一路嬉鬧尖叫往小徑遠方狂奔,衝向一台白色車身的冰淇淋車。
那些孩子聚集在攤販前發出興奮的笑聲,一路傳到了天聽,驚動了樹木間的鳥群。跩哥的視線停在孩子們身上一會兒,回頭跟妙麗說:「等我一下。」

跩哥朝冰淇淋車小跑步而去,妙麗則慢慢地踏著腳步接近他。
不知道是周圍的氣氛使然,或者是小孩子們的笑容感染了她,妙麗感受到一股天真的氣息,下一秒,她已經把相機湊到眼睛前。

「跩哥。」

聽到妙麗的叫喚,跩哥回頭,雙手各拿著一支冰淇淋,這個畫面就讓她收進了鏡頭。
她低下頭看跑出來的拍立得,勾起了滿意的笑容。

付了錢,跩哥拿著冰淇淋走回妙麗身邊。「我以為妳不拍人的。」

妙麗把照片收起來,接過跩哥遞過來的冰淇淋,空出的手握上跩哥的,兩人的溫度合而為一。



「你已經變了,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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