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4, 2013

《Remembrance》

遠處傳來拖行和掙扎交錯的聲響。
「聽話!否則就讓你用爬的度過你下半輩子!」

聞聲,湯姆緩步走回他的座位,雙手輕放在扶手上等待。

門口終於出現了兩個身影,被抓住的一方仍不時扭動著身體,隨後被惡狠狠地扔在地上。
「埃伯特‧朗多,主人。」

湯姆抬了抬下巴,示意僕人離開。門一關上,被留在階梯下的身軀也不再有任何動靜,像早已知道單獨跟他共處一室幾乎等於死神的招手。
他故意留了段時間的空白,撐著臉頰打量朗多。

「看著我。」他不帶感情地下令。

埃伯特‧朗多過了一陣子才鼓起勇氣抬頭,身體顫動的程度彷彿底下是正在崩裂的山谷。
看到這,湯姆笑了,確定朗多待會兒會知無不言。

他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享受任何人都得對他俯首稱臣的滋味。即使這麼做太像麻瓜、太過世俗,他依然屈服於權力之下。
更何況,他的法力每過一天就變得更高強,地位也越趨強勢。

「說吧。」
「我發誓我什麼也不知道--」消失在字與字之間的空隙讓話語聽起來像一把散沙。
湯姆挑眉,「但你是最後一個看到她的人。」

「老天,」朗多說,不知是抱怨或祈禱,「我是賣雜貨的,任何人都可能來我的攤位。就算我是她最後一個看到的人,她也不會是我看到的最後一個人。」
見眼前皮膚蒼白的男子沒有反應,朗多再度開口,只希望可以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我甚至還可以告訴你她買了些什麼--紅蘿蔔、玉米、一條抹布,還有兩罐水。」

「就這樣?」湯姆詢問。
「就這樣。」朗多肯定地點頭,「啊……」

原本已經開始盤算要怎麼處置這個人的湯姆中斷自己的思緒。「還有什麼?」
朗多輕咳幾聲,「她結帳後還問了我一個很奇怪--因為答案太簡單明白了--的問題。」

湯姆克制不住翻白眼的衝動--這個人實在是太愛講廢話了。
他靜待著。

朗多期待眼前的對話者會再次詢問,卻遲遲沒等到聲音,眼神對上後卻被那深無止盡的冰冷驚嚇住,想回答卻咬到舌頭,結結巴巴地講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聽到湯姆輕微的吐氣聲,知道那代表耐性的極限。

「她、她還問我,哪裡有、有賣昆蟲標本。」

這句話像一顆投進湖心的石子泛起圈圈漣漪,意義對湯姆而言再明顯不過。
他隨意揮個手,門口立刻出現他僕人的身影,踏著堅定的步伐向他走近。

湯姆努力克制著因激動而不穩定的音調。「今天的事,是你和我的小祕密。要是有其他人知道…」
他不懷好意地瞇起眼睛,銳利地盯著朗多。

「用爬的度過下半輩子,你剛剛是這樣跟他說的吧?」湯姆問道。他的僕人欠身表示肯定。
湯姆勾起嘴角,走下階梯,將臉湊近朗多,在他耳邊低語:「要是有其他人知道……這個承諾,我到時候再來完成。」

背對著房裡另外兩人,湯姆只能用聲音判斷他們離去了沒,但內心的雀躍已經讓他近乎無可自拔。

妳果真……還沒忘了我。


 。━━━。


「玩樂時間還剩五分鐘!」

廣場上的孩子們齊聲抱怨,但不論聲音多麼響亮,都無法改變這既定且日復一日的時刻表。雖然天氣正逐漸找回春天的暖和,腳底下的積雪仍然沒有屈服於上升的氣溫,但一天唯一能夠到室外活動的時段還是讓孩子們非常珍惜。

天空上的兩只風箏穩定地隨風飄揚。

「妳只剩五分鐘可以打敗我了。」其中一只風箏的掌控者說。
「你只剩五分鐘可以做最後掙扎了。」另一只風箏的主人回應。

不忘記控制風箏的動向,湯姆‧瑞斗不時偷瞄身邊的女孩。他知道自己是特別的,特別到在孤兒院裡像個病毒般讓每個人敬而遠之。他習慣,也慶幸這個結果不必他自己費心去達成,畢竟他一點也不屑跟一群不懂他的人相處。
但夏綠蒂‧洛伊卻是個例外。

她並非打從一開始就是孤兒院的一員,可是才走進孤兒院的大門,她卻已經完全融入這個環境。但最令湯姆驚訝的是,通常讓大家想逃離的他,竟是她第一個說話的對象。

湯姆記得那時有隻蝴蝶闖進了孤兒院,夜幕般的外衣穿梭在孤兒院的走廊間,引發了女生寢室沿路的尖叫聲,以致被安排在男生寢室最後一間房,努力與世隔絕的他都受不了探頭查看。
他也記得為了停止一切的喧鬧,他不加多想地大步邁向在大門牆邊休憩的蝴蝶--外形倒是怪異得讓他多觀察了幾秒--想要解決這個問題。
但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宛如蝴蝶翩然飛舞的輕柔語調。

「你不會真的這麼殘忍的,對吧?」

湯姆快速回頭,一堆問題乘坐在疾駛的列車上衝進他腦子。她是誰?怎麼從來沒看過她?怎麼敢跟我說話?最重要的是,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眼前的女孩伸出手,牆上的蝴蝶竟走上她的手,輕微拍動雙翅,彷彿在跟她溝通。
領著手上的蝴蝶,她又退回戶外,讓牠重返自己的歸屬。「這可是燕尾蝶呢。」

聽到她這樣說,不禁讓湯姆感到一股厭惡──他太習慣身為孤兒院裡最知識淵博的那個角色,如今卻被區區一隻蝴蝶,被一個才初次見面的女生打敗。

「噢,對了,」她露出微笑,伸出手,「我是夏綠蒂。」

下意識想皺眉,下意識想轉頭離開,湯姆盯著夏綠蒂停在他眼前的手。

「…湯姆。」
接著,他感覺到兩人掌心的溫度合而為一。



一聲歡呼將湯姆從回憶中喚回現實。猛然一看,他的風箏線已經被切斷,風箏則握在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的夏綠蒂手中。

「你今天要給我一塊麵包。」夏綠蒂把風箏塞進湯姆手中,在遊戲時間結束的鈴響中回到室內。

留在原地的湯姆發愣地看著夏綠蒂的背影,不明白自己怎麼沒有一絲不服氣,也不記得自己前一次因為回憶陷得太深而忘了自己正在做什麼。
但隱約的,他知道面對著她,什麼都有可能。



晚餐時間向來只有十五分鐘,對於以前沒人會搭理的湯姆來說綽綽有餘。過去他總是第一個用完餐的人,讓他在後續任何的活動中都領先其他學生。
可是自從夏綠蒂來了之後,兩人得克制說話的衝動,乖乖先將盤子內的食物吃完,以免夜裡的飢餓中斷睡眠。倒也不是他們多麼愛說話,而是自然的氣氛促使各自想將滿腦子的想法告訴對方。

今天也一樣,湯姆和夏綠蒂坐在餐廳的角落,一語不發地把乾癟的麵包和冷掉的清湯送進嘴裡。
拿起最後一片麵包,湯姆停住動作,把它放到夏綠蒂的盤子中。

夏綠蒂見狀,咧嘴笑了。

「拿回去啦,我不想餓死你。」
「都在這裡這麼久了,少片麵包死不了的。」
「那當然,」夏綠蒂擦擦嘴,「但我還是不會殘忍地讓你少吃一片。」

她主動把那片麵包拿到湯姆面前,趁他想開口推辭時推進他嘴巴裡。

「妳--」
「好了啦,就承認你今天輸了我兩次吧!」夏綠蒂輕快地做了結尾。

因為被塞進麵包而不能反駁的湯姆只能看夏綠蒂滿意的神情,也不能表示自己其實真的已經飽了。先不論他的食慾本來就不大,而是:當一個這樣的人出現在你那漫無目的的生命,你就是一塊汲取滾滾能量的海綿,一天天茁壯飽和。
他只是沒想到,多年後的他卻憑著截然不同的情感推翻這股力量,後悔則來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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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步入了春季,土壤跟枝葉漸漸褪去雪白的外衣,但偶爾還是會飄下幾片雪花,不知是蒼穹也在換上不同的衣裝,或是冬天不願就如此退場。
今日午後,天際突然落下一記響雷,隨之而來的傾盆大雨剝奪了今天的玩樂時間。

院裡的孩子們各個都悶悶不樂,間雜地抱怨上半小時。
在這種大家的注意力都分散的情況下,對湯姆和夏綠蒂而言卻是最好的時機。

夏綠蒂偷偷溜進湯姆的房間。因為他的特立獨行,給了他享有一個人住一間房的權利,除了讓兩人不必擠在一塊兒,也不必擔心有人會打小報告。
窗外的大雨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心情,更別提打亂他們因雨而備的小遊戲。

「大風雪(blizzard)。」
思忖許久。「細雨(drizzle)。」

夏綠蒂在自己的計分板上加了八分。天氣和疊字方面她一向比湯姆強。

湯姆咋咋嘴,抽出了另一組題目,完全不想落後。體育,A開頭。

「弓箭手(archer)。」贏了上一題的夏綠蒂把第一個閃進她腦海的答案說出來。
笑意爬上湯姆的臉。雖然分數上還差一點,但至少能贏下這一題。「運動員(athlete)。」

同樣不甘示弱的夏綠蒂也立刻伸向題目卡。兩人的競賽一來一往,總是一方略微領先,沒有明顯的勝負。

「顏色,V開頭……銅綠色(verdigris)。」正好學到這個字的湯姆得意洋洋地說,相信這就是比賽結束的一題,畢竟V開頭的字已然不多,何況還要縮減範圍。
不料,夏綠蒂擊退了他的笑容。「鮮紅色(vermilion)。我才不會這樣就被打敗呢,就算你比我多學了兩年。」

一知道自己還沒贏下這次遊戲,湯姆敦促著夏綠蒂快抽題目。一直咯咯笑的夏綠蒂仰躺在地板上,伸手想再拿題目卡,卻發現已經用盡。
露出窘迫的表情,夏綠蒂略帶歉意地說:「用完了耶?看來只能出自由題囉?」

「那快說啊。」湯姆把臉撇過一邊。總不能這麼輕易讓她覺得自己原諒她。

夏綠蒂翻過身,用自己最燦爛的笑容撐著雙頰直盯著湯姆看。「蝴蝶(butterfly)。」

如果說沒有注意到在這種可以給出天馬行空答案的一題卻沒這麼做的情況絕對是騙人的。湯姆不是笨蛋,他知道夏綠蒂是刻意留給他發揮的空間。
他想了想,也不想浪費這個機會。「Lord Voldemort。」

「那是什麼?」夏綠蒂皺著眉頭質問道。

湯姆聳肩,輕描淡寫地指出:「妳說這是自由題的。」

輕輕吐了口氣,夏綠蒂坐起身子。「前提也要那真的是個東西啊?」

「那是啊,」湯姆解釋,「我把我的名字重組出來的--多少啦。聽起來很厲害不是嗎?」

半信半疑的夏綠蒂抓起一旁的鉛筆,把記分紙拿來書寫。雖然花了點時間,她也弄懂了湯姆的答案。
丟下鉛筆,夏綠蒂將雙手撐在身後的地板上,「是很厲害…你想當君王?」

湯姆又聳聳肩膀,似是似非地歪著頭。起初他只是覺得可以賣弄自己的才能,拼湊出一個看似繞口的東西--可是經過夏綠蒂一說後,他才考量起其中的可能性。他不是一直都想要證明自己聰明絕頂,跟這些凡夫俗子沾不上邊?

他太專注於自己的思考,夏綠蒂則因為在一旁用自己的名字嘗試仿效湯姆的創意,導致兩人都沒聽到外頭的聲響。直到門外傳來模糊的「…意思,我會再去找夏綠蒂。至於湯姆,一定在這裡。」時,夏綠蒂已經來不及躲起來,被孤兒院院長逮個正著。

跟著院長的是一位穿著怪異,毛髮灰白的男子。在這個尷尬的狀況下,第一個開口的確好像屬他最恰當。「想必妳就是洛伊小姐了?」

聽到自己被點名了,眼前雖然是個陌生人,夏綠蒂還是怯生生地點了頭。

那名男子動動嘴角,看樣子應該是個微笑,卻隱沒在嘴邊的銀白中。「請不要責怪他們--洛伊小姐替您省下尋找的麻煩,也很體諒我這個老人不必四處奔波。麻煩您了?」
雖然孤兒院院長顯然沒有被說服,不過還是點頭後退出房間,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啊,沒先自我介紹,我真失禮。」男子拿下帽子,「你們可以叫我鄧不利多教授。」

湯姆和夏綠蒂互看了一眼,眼神交流著共同的訊息:穿成這樣,是個教授?

這名奇怪的男子逕自繼續。「時間不多,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好了。湯姆--希望你們不介意我直呼你們的名字--你是不是可以做到一些其他孩子做不到的事情?」

幾乎都待在湯姆身旁的夏綠蒂直覺想幫湯姆回答,但湯姆卻身手制止了她。

「例如什麼呢?」湯姆小聲地問。
「這就要由你來告訴我了。」

自稱是教授的男子腿上的帽子突然掉到地上,還往前移動了兩、三吋。
但任何人都沒動。

夏綠蒂眨眨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帽子又接著動了一下。
她緊蹙眉頭,咬著嘴唇。「…湯姆?」

「別怪我都沒告訴妳--」湯姆沒有直視夏綠蒂,聲音差點淹沒在緊縮的身軀裡,「誰知道妳會不會跟其他人一樣呢。」

那名陌生的男子彎腰撿起帽子,發出幾聲輕笑,「我敢說是你多慮了,湯姆。到我這把年紀了,我還沒見過這麼冷靜的小姐。」
他稍許停頓,轉向夏綠蒂:「那妳呢,夏綠蒂?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還困在疑惑中的夏綠蒂花了點時間思考這個問題,最後一頭霧水地回望發問者。「我偶爾可以猜出別人心裡在想什麼…但那沒什麼特別的。」比起讓東西自己移動。她忍住沒說出口。

「要是我可不會這麼肯定!讀出別人的心思是很高深的魔法呢。」

「魔法?!」湯姆跟夏綠蒂齊聲叫道,猜想這是個玩笑。

男子的笑意更深了。「不,這不是玩笑。事實上我跟你們一樣,而我是特地來這邀請你們來霍格華茲的。」

「那是哪裡?」夏綠蒂代為發問。

接下來的時間,湯姆和夏綠蒂專心聽著那個人的解釋,描繪出一片他們從沒想過的樂園。
「如果你們願意,開學前我會再來。」他滿意地下了結論。

「沒問題!」夏綠蒂幾乎要跳起來了。她回頭想跟湯姆分享她的雀躍,卻不見同樣的情緒與她呼應。夏綠蒂拉拉湯姆的手,用嘴型問他怎麼了。

但湯姆也說不上來。如果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他絕對是第一個衝出大門的人。可是眼前這個男人卻有個他不喜歡的氣質--渾身散發的可信和慈善,犀利的眼神好像可以細數湯姆過去的每一條細節。
即便如此,話又說回來了,他怎麼能確定呢?何況身邊有顆心急欲奔向那個魔幻的天地。
於是他只是搖搖頭,沒多說什麼。

「既然如此,就不打擾了,」男子將帽子戴上,起身走向門口,「接下來的旅途很長呢。」

「鄧不利多教授!」夏綠蒂在他要踏出房門前喊住他,上前握起他粗糙的手,「謝謝您。」

鄧不利多教授摸摸夏綠蒂的頭,笑容和藹,目光卻從沒離開過湯姆。
「晚安,孩子們。」


 。━━━。


雖然在孤兒院裡,湯姆和夏綠蒂的表現超乎十一歲能有的成熟,可是在穿過由雄偉的拱柱和寬闊的走廊構築成的城堡時,還是不免像小孩子一樣驚呼。只可惜行動速度太快,讓他們無法將每件事物盡收眼底。

隊伍在一扇高聳的木門前停下腳步,殿後在人群裡的湯姆和夏綠蒂必須顛起腳尖才能看得清楚前方的景象。

「好奇怪,為什麼要拿破布?」夏綠蒂悄聲說,然後跟湯姆一起忍住大笑。
「好像是分類用的。」湯姆回想他一路走來聽到的,「據說有四個學院。」

夏綠蒂歪歪頭,「所以大家不會一起上課囉?」
湯姆壓壓嘴角,聳肩表示他的不確定。

「我們會在同一個學院的,對吧?」夏綠蒂對湯姆嫣然一笑,牽起他的手。
眨眨眼,湯姆用堅定的力道回握,對兩人注定的分開毫不知情。



「和他一起來的女孩不能在同一學院。」
「是,但這其中的必要性…?」
「有一天就會知道原因了。」

望著窗外肆天的飛雪,鄧不利多教授彷彿看見了湯姆瑞斗漆黑的瞳孔和他對望,那股憤怒和怨恨交雜的深不可測像諭示著什麼,緩慢啃噬他往後一年又一年的歲月。



他沒想過失望會是這麼深刻、沉痛的感受,可是當他頭頂的破帽子--是啊,原來並不是一塊破布,可是他沒能在耳邊聽見那窘迫的笑聲--宣布他跟夏綠蒂不同的去向,他突然明白那股椎心何處而來,他又得花多久時間來麻木自己。
老實講,史萊哲林聽起來不是個壞地方。他喜歡綠色,他喜歡學院名字唸起來的感覺,他更喜歡院徽上的那條蛇,那令他備感親切。
一切都很好,就少了她。

紊亂的思緒導致湯姆在分類儀式結束後的盛宴一點食慾也沒有,安排在大廳一邊的史萊哲林桌實在很難在茫茫人海裡找到夏綠蒂在那堆猩紅中的蹤影。
於是他起身,想賭一睹在用餐結束後能不能跟夏綠蒂講上一兩句話,卻被拉住。

「瑞斗,先別亂跑,否則等等你會不知道怎麼去寢室。」

湯姆頹然坐回長椅,一些問題閃現但腦子卻渾沌得無法多想。他不知道那個人怎麼這麼確定他是誰,他沒注意到找個寢室對以前的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他沒發現身邊少了那個規律的呼吸聲讓他顯得多徬徨無措,也沒發現自己用了以前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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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在孤兒院裡的課程不像霍格華茲的那樣緊密,更別提有這裡的一半多樣,讓身處不同學院的湯姆跟夏綠蒂鮮少有時間可以聚在一塊,只有少數課程有交集,其他能夠相處的時間只剩晚餐後一起到圖書館的時光。

藥草學是兩人都不喜歡的科目,覺得這門課很浪費時間,因此總必須互相督促才能靜下心完成作業。

「沒想到這裡也有燕尾蝶。」夏綠蒂沒頭眉尾地說。
「妳看到了?」湯姆微揚下巴,目光緊盯著羽毛筆的尖端。
「對呀,今天上藥草學的時候,」她回答,「比那時的還要漂亮喔,而且有兩隻。」

回想起兩人第一次碰面的場景,湯姆微笑。即使過了再久,每個時刻都還是像剛發生一樣清晰。

「你知道蝴蝶代表什麼嗎?」

湯姆搖搖頭。

「長久與愛。據說蝴蝶可以活很久,而兩隻一起飛翔的蝴蝶代表著愛。」夏綠蒂的聲音聽起來飄忽又遙遠,讓湯姆差點迷失在她的字句中。

靜默在兩人之間悄悄滋生,彷彿是為了留下空間給一個傳說,給兩人共同的回憶。時間幾近深夜,圖書館剩沒幾個學生,安靜得能聽到遠處傳來秒針的移動。

「你不覺得跟以前很像嗎?」夏綠蒂在湯姆臉龐耳語,亮晃晃的燈光在她半邊臉上抹上陰影。
「有嗎?」湯姆漫不經心地說,仍想著夏綠蒂剛剛說的那番話。
「當然呀,」夏綠蒂的語調像在雲端漂浮,「只是更幸福而已。」

湯姆快速地抬頭,正好對上夏綠蒂褐色的眼眸,剛剛讀進什麼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發誓時間在那一秒絕對靜止了。

可是他沒想到,這份幸福會在他手中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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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格華茲的第一學年像脫韁的野馬般飛快奔逝,在大雪紛飛的夜裡,第二學年也揭開了序幕。湯姆跟夏綠蒂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模式,因為太多事情能去探索,兩人已不再形影不離。
他們最常相遇的地方仍然是圖書館,但擁有的時間只頂多夠在擦肩而過時互相打招呼,而夏綠蒂身邊的朋友阻擋了湯姆的視線,也在兩人之間築起了一面磚牆。

聖誕節前夕,湯姆坐在他跟夏綠蒂最習慣的角落等待。夏綠蒂的朋友們都要回家過聖誕節,意味著這個假期,一切都會恢復到像以前一樣。

打發時間的同時,湯姆繼續翻閱他從禁書區偷拿的書,停在薩拉札‧史萊哲林的族譜上。
他揉揉眼睛,想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湯姆倏然起身,因激動而渾身發抖,嚇到剛來到他身邊的夏綠蒂。

「怎麼了?」夏綠蒂邊說邊解下脖子上的圍巾,想替湯姆圍上,「你抖得好厲害。」

見湯姆緊閉著嘴唇,夏綠蒂逕自拾起桌上的書,端詳了片刻。
「噢……」

「對。」湯姆像突然甦醒般,「妳懂了嗎?史萊哲林的後代!難怪我可以讓東西移動,難怪這些課程對我來說輕而易舉,難怪我會被分配在這裡,而不是--」
他對上夏綠蒂的視線,及時打住聲帶的震動,卻挽不回嘴唇勾勒的『妳』。

放下書本,夏綠蒂往後退一小步,雙臂交叉在胸前,像是在保護自己,但不知道對象是這尷尬的沉默,或他。
過了良久,她說:「我替你高興。」

「不是的--」

「不用,我是說真的,」夏綠蒂咬著嘴唇,短暫的停頓就像世紀般長久。
接著她漾起微笑,「你找到家了。」

湯姆秉住呼吸,深怕太大的動作會讓眼前得來不易的笑破滅。他牽起夏綠蒂的手,希望能藉此傳達他說不出口的複雜思緒,還有最深的歉意。

「我想我們真的心靈相通呢。」

看湯姆露出期待的表情,夏綠蒂的笑意加深。
「我一個朋友的爸爸在魔法部上班,所以我請她幫我問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父母的什麼消息。這是剛收到的信。」
她把信封交給湯姆。

接過信,湯姆很快把內容瀏覽過一遍。
他不知道夏綠蒂是否有注意到他僵硬的嘴角。他覺得耳邊轟隆隆的,聽不清楚夏綠蒂在說什麼。

「要是他們沒死,他們應該會覺得很驕傲吧!雖然麻瓜出生,卻可以學魔法…對吧,湯姆?就像你爸爸一樣?」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自己的身世在幾分鐘內揭曉,得知自己來自一個這麼法力高強的家族、得知自己到底不是孤身一人,幾乎讓湯姆興奮得難以言喻,而這個血脈能發揮的驕傲似乎在短時間內就遍布湯姆的每根骨頭、每寸肌膚,甚至每滴血液。
可是他向來講求完美,不容忍一絲錯誤,不接受任何污點。

「我不在乎他怎麼想。」他的語調冷若冰霜,幾乎連他自己也不認得。他撕下書上的那面族譜,用羽毛筆不斷在不是他的那個『湯姆‧瑞斗』上來回猛劃,讓墨水深浸紙張,好像這樣就能洗掉這樣不堪的血緣。
丟下羽毛筆,湯姆喘著氣,傾盡口氣能有的輕蔑再加上一句評論。

「麻瓜?…可恥。」

他抬頭,在他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夏綠蒂的身影已經不在他面前,深褐色的髮尾在圖書館門口一閃而逝,留下被汙辱的身世躺在桌上,和圍巾上逐漸逸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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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綠蒂消失了。不是人間蒸發,而是在湯姆的世界裡應聲抽離。

湯姆嘗試去找夏綠蒂談,但他身上的色彩走到哪都會出賣他,想接近是幾乎沒有辦法。縱使跟葛萊分多會有共同的課程,夏綠蒂也總是離湯姆遠遠的,更在下課鐘聲傳來的第一秒就不見人影。
他的人生就像掉進時光隧道般,回到沒有夏綠蒂的那段日子。

怪的是,他記得知道不能跟夏綠蒂一起在史萊哲林時的悵然若失,但這種情形卻不像當時那樣困擾他了。自從發現族譜的那天起,他體內像有股活泉,汩汩湧出源源不絕的能量支撐著他,他也比以往還更強壯。
最後他決定按兵不動,讓時間去沖淡他們的嫌隙。

然而時間的流逝從不留情,一晃眼,兩人間的沉默延續了五個四季。

畢業將近,湯姆頂著全校最佳成績和所有師長的期許,對未來充滿抱負,力圖創造最完美的魔法世界。
這些年來,他不避諱顯露對麻瓜後代的厭惡,但同時又把這份嫌惡藏得恰到好處,沒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煩。這就是他畢業後的首要目標,杜絕這類的人攪亂他祖先費心創辦的心血。
趁著離開前的最後時光,湯姆回到圖書館,打算把心之所想整理得更清楚些。

湯姆草草在羊皮紙上寫下計畫,一邊在心裡想著他的標誌--黑魔標記,他都取好名字了--該是什麼樣子。
回過神來,他筆下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黑色蝴蝶。

他的心頭一震,呼吸突然紊亂了起來。

「你記得啊。」

彷彿遭到雷擊般,湯姆幾乎是用跳的離開椅子,卻不忘維持動作的流暢優雅。
他差點不認得眼前的女孩是誰,直到將那雙再平凡不過的褐色瞳眸和那輕柔的語調做了連結。

湯姆試著喊她的名字,聲音卻固執地鯁在喉嚨。他點點頭。
「長久。」

說來他竟不知道,他是在復誦蝴蝶的含意,或是一個他會永遠記得的保證。
同時,忘了另一個含意卻像呼吸般自然。

夏綠蒂多等了些時間,發現她期待的答案早在湯姆眼裡蕩然無存。她忍著不讓心裡的感受表現在臉上,但還是忍不住納悶,都過這麼久了,怎麼還會痛呢?

「那…顏色,V開頭呢?」夏綠蒂努力壓抑嗓音的顫抖。

起先湯姆感到莫名其妙,無法在記憶中搜尋到同樣的片段。但盯著夏綠蒂的同時,他也注意到她身上那些鮮豔的顏色。
他拉拉長袍,手指正好指著胸前捲曲的銀蛇,抬頭期望對上他過去熟悉的笑臉。

但漠然從下巴一路蔓延進夏綠蒂的雙眼,她發覺連牽動嘴角都是件困難的事情。
亦如她逼自己說出的話。

「那你就該知道你跟我的結局是什麼了。」

湯姆感覺到自己握緊了拳頭,對未來的計畫瞬間化成煙飄散而去。事情的結尾都不該是這樣子的,尤其是他從來沒想過結束會出奇不易降臨在他跟夏綠蒂之間,更不能原諒的,是這居然是無法駁回的定案。
他可以斷言自己注定要完成大事,但劃下句點不應該是命運能注定的。

在湯姆理清思緒之前,夏綠蒂喃喃地說了句話,連她自己都沒聽見。
但他看到了。

「再見。」


 。━━━。


要號召追隨者是最簡單的事情。在史萊哲林度過學生歲月的純種家族全數投入,而湯姆俊俏的外表更贏得了許多人的愛戴和敬重。
他們自豪地稱自己為『食死人』,視前臂的標記為最寶貴的印記。

經過了多次的思忖,湯姆還是捨棄了蝴蝶的構想,採用骷顱和最具代表性的蛇。
此外,他也讓湯姆‧瑞斗這個名字在世界上徹底消失。

佛地魔王的誕生颳起了一陣旋風,黑暗也絲絲滲透魔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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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覺得這有必要,但內心殘存的一些謝意趨使了這趟旅程的產生。

霍格華茲看起來就跟當年離開前一模一樣,一些當年教過他的教授也都還繼續任教,鄧不利多甚至當上了校長。
看著幾年來明顯老了許多的鄧不利多,他突然感到畏懼。他絕不容許自己也走到這般地步。

「啊,好久不見了,湯姆--」
「別喊我那個名字。」他猛力打斷。

房間角落的紅色鳳凰鳴叫一聲,鄧不利多停下倒茶的動作。
「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呢?」他開始繞著房間走,端詳著滿堆的書本和牆上的歷任校長。「你以為一個孤兒出身的人就該矮化自己的成就?」
他停下腳步,懶洋洋地看著老人的反應。

鄧不利多搖搖頭,垂頭喪氣地回到座位。短短幾句話,他就明白自己的努力早化為烏有,他就明白當年那刻意的安排沒發揮一點作用。
轉個念頭,他試圖抓住最後的希望。「夏綠蒂呢?」


他怔住了。這種時候怎麼會提到她呢?
他深深望進鄧不利多的眼睛,讀出了當年那個他不知情的抉擇。

他回想起跟夏綠蒂的最後一次見面,回想起那個他篤信不該注定的命運。
花了點時間,他才想起該怪罪誰。

「提她有什麼意義嗎?」語氣僵硬得像顆石頭,如同他轉身離開的動作。

到門口的短短幾步中,他振作起自己,回過頭。
「還有…」

散發冷漠神采的黑眸對上憂愁的冰藍。

「我是佛地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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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霍格華茲,他控制著氣憤和遺憾交融的情緒,消影到一個他從沒去過的麻瓜村莊。邁開步伐,他一家、一家探詢,希望在開門的那一剎那能看見他最熟悉的雙瞳。

夕陽的光芒從西邊逐漸渲染整片天空,傍晚的微風吹起枯葉和砂礫。感覺上幾乎把整個村莊都問過了,他還是一無所獲。
磨損的耐性在他心底燃燒,雙腿開始痠痛。他咬緊牙,拍拍最後一扇門。

沒人應門。

等待一段時間後,他深深地吐了口氣,心想一定是那個開雜貨店的麻種撒了謊,然後開始盤算要怎麼凌遲那個騙子。
轉身,他踩到了不同於黃土觸感的東西。低頭一看,他顫抖地拿起最新一期的《預言家日報》,看到自己寫滿得意的臉孔,標題斗大地寫上佛地魔王。

前方傳來物品掉落的聲音。雖然他沒有抬頭,可是他慢慢平緩的心跳已經充分訴說來者是誰。

「我不記得我有邀請你。」夏綠蒂的話充滿防衛性。

「別這樣,夏綠蒂……」

「天哪。」早上她丟到屋外的《預言家日報》佈滿皺紋,夏綠蒂感覺自己的眼淚要奪眶而出。「為什麼?你這麼恨我們嗎?還是薩拉札‧史萊哲林特別吩咐,身為後代的你只是負責執行?」
每一個脫口而出的字感覺都跟玻璃一般易碎,又跟刀刃一樣鋒利。起初她覺得被刺傷的只有她,但湯姆--那個遺棄自己的男人--的輪廓好像也在融化。

一滴淚珠滑下夏綠蒂的臉頰,在黑暗中與月光互映。
「你不會真的這麼殘忍的,對吧?」

這句話把兩人帶回初次見面的場景。回到麻瓜世界的夏綠蒂有很多時間細細審視跟湯姆相處的每一秒,卻從來沒想到開啟兩人關係的第一句話竟倒盡整個魔法世界的萬劫不復。

看著眼前近乎崩潰的人兒,他一把將那發抖的身軀攬入懷抱。他多希望能夠說出她期待的承諾,但卻只能垂下眼,用最動容的輕柔說出微小的保證。
「對妳,我不會。」

就只有這樣嗎?夏綠蒂苦澀地想,接著在心裡倒數,倒數最後能感受湯姆溫度的時刻,倒數他們最後的交集。
然後她輕巧地推開面前的胸膛,動作含蓄卻飽含一切的情感。

「這我承受不起的…你可是佛地魔王呢。」

喚出那個說來不陌生的稱呼,夏綠蒂也粉碎了自己的心。

他起先露出不解的表情,隨後才想起自己的新身分。重逢到目前為止,他在夏綠蒂眼裡看到的是她記憶裡的他,是那個還沒變的湯姆。
可是他渴望權力,渴望人對他的崇拜和恐懼。他放不掉。

「收好這個諾言。這是我唯一能給妳的東西……」

他環視夏綠蒂,把她的一切深深鎖進自己的腦海,塵封到回憶的角落。

再次凝視夏綠蒂的雙眼,他閉上眼,消影離開。
對不起。


 。━━━。


他沒見過這麼安詳,同時卻又令人撕心裂肺的蒼白面孔。屍體他見多了,但從沒一個的輪廓能讓他一眼就認出來。

他聽到雙膝和地面碰撞的聲響,在房裡激起回音,漸弱的音量像夏綠蒂逐漸散失的體溫。

夏綠蒂的手心朝上,彎曲的手指像一座半開的牢籠。
他扳開她的手指,兩隻蝴蝶從中飛起,繞著他輕盈舞動。

伸出手,黯黑和赤褐的外衣停在他的手指,拍動的翅膀緩緩停歇。

淌流的眼淚滴落,破碎,像再次提醒他徒手放棄的幸福。
他久久無法起身。



「妳說的,長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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