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之一、

00
　　你聽過一個會怕黑的Black嗎？
　　那不是他，卻是一道想與他緊緊相依的影子。

01
　　幾乎是從有記憶以來，我就怕黑。這麼說來很好笑，怎麼會有星星害怕自己的棲身之地呢？
　　但我也能用同樣的道理反駁，畢竟沒有星星會獨自待在黑夜裡。

　　見過哥哥跟我的人都說，看不出我們是兄弟。哥哥體態結實，膚色健康，總是精力充沛；但我的外表就像裹著羊皮紙一般，四肢細小，又不像哥哥那樣活躍。
　　當然不是我被凌虐，更不是哥哥把我的食物都搶去吃－－只是每天懸著一顆心入眠實在很難健康地長大。

　　媽媽很快就發現我們兩個的差異，便吩咐怪角準備更豐盛的食物，全都只給我一個人。可是缺乏安穩的睡眠，我的食慾也漸漸變小，最後連吃飯都跟自己在漆黑中入睡一樣痛苦。
　　誰也沒注意到，除了哥哥，但他也只能趁機幫我啃掉幾隻雞腿。

　　看著哥哥的豪邁和灑脫，我心裡湧出一絲羨慕，隨即產生一股堅毅的決心。
　　……只要這樣一來，我就會更像哥哥了。

»»»

　　「晚安，小獅子。」
　　手快速伸出被單，果決地抓住。「我會怕。」

　　「你可是布萊克家族的人，怎麼會怕黑呢？」

　　我只是把媽媽的手抓得更緊，沒有回答。
　　嘆了口氣，媽媽走回床邊，在我旁邊坐下。

　　「我會在這，待到你睡著。」她撫摸我的頭髮，開始輕柔地哼起小調。

　　童年的記憶裡，那首小調伴我度過了大部分的夜晚。偶爾，哥哥會經過我微敞的房門，掛著一抹幽幽的微笑，用同樣輕柔的「晚安」打斷媽媽的小曲，通常媽媽會因此斥責他，但我卻能更容易入睡。
　　這樣的規律持續了很久，直到媽媽生了病。

　　剛得知媽媽生病，我很恐慌，不知所措。一方面很擔心媽媽的身體，一方面也害怕回到一個人對抗黑夜的日子。

　　第一天晚上，媽媽還是到我房間陪我，口中的小調像隨時會燃盡的燭火。
　　隔晚，媽媽連聲音也發不出來，我才知道媽媽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但可能是我太遲鈍，稍早哥哥故意敲昏怪角還把牠綁在餐廳的吊燈上，媽媽卻一聲不吭時就該發現了。）

　　看著媽媽孱弱的身軀，我實在不忍心多跟她要求什麼，但也鼓不起勇氣說我可以自己入睡。到了睡覺時間，媽媽裹著好幾條毯子，緩慢地走進我的房間，連開口的力氣也沒有。我慌了，在黑暗中摸索媽媽的手，不知道這樣是在給媽媽打氣，還是給自己安慰。
　　忽然，另一雙手溫柔地覆在我跟媽媽的手上，暖意穿透我們的皮膚。

　　是哥哥。

　　「獅子交給我就行了。」他邊說邊把媽媽推出房間，呼喚怪角帶媽媽回房休息。
　　直到哥哥坐到媽媽每晚坐的位子，我還沒有從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中反應過來。

　　我感覺哥哥的手掌輕撫著我的頭髮。「你居然怕黑啊。」

　　仰著臉，我看不見哥哥的表情，只能隱約勾勒出哥哥的輪廓，赤裸裸地將自己不為人知的這一面拱手奉送。
　　不過，對象是哥哥的話，那我不在乎。

　　恍惚間，哥哥的氣息變得微小，頭上的輕觸變得飄忽。
　　我深深沉入夢鄉，帶著淺淺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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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之後，我習慣了陪伴我的人是哥哥。有時他會讓我握住他的手，有時會試著哼媽媽唱的那首小調，有時則帶上一盞油燈，而我會在他的凝視下入睡。

　　有一晚讓我印象深刻。哥哥可能是白天玩累了，晚上不停打盹，好幾次因為撐在下巴的手滑掉而驚醒。最後他索性趴在我的床邊，還不忘替我闔上眼皮。
　　「乖，睡覺。」

　　我自然立刻又把眼睛張開了，仔細端詳起哥哥臉上的每個細節。從他長度適中的睫毛、堅挺的鼻樑，到因呼吸時而起伏的髮絲，心底滋生濃濃的驕傲。
　　當下我又更確定了，他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哥哥。

　　這樣的日子久了，久得足以讓我記得哥哥脈搏跳動的力道跟呼吸的頻率。少了這樣的伴隨，我或許會失眠上一整夜。
　　一切安穩，直到哥哥十一歲那年。


02
　　那種感覺像是在熟悉無比的湖中溺了水。你看得見有人朝你伸出手，卻再怎麼掙扎也無法觸碰。
　　我沒有落下一滴淚－－哥哥特別囑咐－－但我覺得是因為衝擊後的茫然。

　　「該長大了，獅子。」哥哥弄亂我的頭髮，「我聖誕節會回來。」

　　火車的鳴笛聲劃破車站的空氣，催促著還沒上車的學生。哥哥匆匆跳上火車，透過窗戶朝我們揮手，嘴裡喊了些什麼，但被煙霧和喧鬧吞沒。

　　關於那天，最鮮明的記憶，是那輛火車為什麼紅得那麼刺眼。


03
　　媽媽淒厲的尖叫彷彿家裡死了人似的。

　　我連跑帶跳地衝進餐廳，只見媽媽全身鬆軟地癱在椅子上，怪角在一旁替她搧風。
　　桌上擱著一只拆封的信。

　　紙上只寫了一個草草的G，哥哥名字的縮寫緊依著，是同樣潦草的字跡。
　　它們的距離如此接近，好像生來注定密不可分。

　　「他竟然！他竟然！葛、葛……」媽媽的厭惡寫滿臉龐，連學院的名字都無法完整說出。
　　或者，不屑說出。

　　從此，哥哥的名字從媽媽口中消失，在家裡也沒人膽敢提起，取而代之的是『那傢伙』。

　　漸漸的，家中的一切變得很遙遠，史萊哲林是唯一真諦。
　　漸漸的，哥哥的存在宛如化成了一縷輕煙，飄散無蹤。
　　漸漸的，麻木滲入我的每條血管，在黑夜裡撫平驚慌的心跳。

　　我是從那時明白言語的力量有多麼強大，因為少了天狼星的指引，獅子座也不知該怎麼發亮。


04
　　在冰天雪地中獨自回家，每一片刺上臉頰的雪花像一次次提醒那絕望的孤寂。
　　除非，那已經不像家了。

　　－－這是替哥哥開門後第一個衝上心頭的感覺。

　　哥哥又長高了，我得努力仰頭才能望進他眼眶的湛藍，所見卻是全然陌生的情感。
　　儘管感覺得到哥哥的體溫，聽得見哥哥的聲音，他側身經過時的觸碰卻是遠距的阻隔。

　　那是有史以來最沉默的一個聖誕夜，刀叉的碰撞都顯得太過響亮。
　　哥哥很快地把盤中的食物吃完，一語不發地上樓。

　　我的眼神不自覺地追隨哥哥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轉角，我的食慾也頓時消失。
　　雖然清楚語氣的心虛，我還是喃喃宣布吃飽了，推開餐盤，小跑步上樓，假裝沒聽到媽媽的挽留。

　　我躺在床上，白雪在月光的沐浴下反射出乳白的光芒，透過窗戶傾瀉而下。我異常地清醒，毫無睡意──可以肯定絕不是那擺脫已久的毛病所致。
　　房門突然被推開，哥哥探頭進來，手中還握著一盞油燈。

　　霎時，我的心跳不規律了起來。

　　「嘿。」那嗓音沙啞，好像出聲很困難一樣。
　　「嗨。」我的聲音聽起來彷彿被布裹住般模糊，掙扎著要不要告訴哥哥事實。

　　哥哥坐在我的床邊，準備點燃油燈。我伸手阻止，同時將臉撇向另一邊，沒有迎向他的目光。
　　他定格了許久，久得讓我屏住氣息，想確定房間裡還有沒有其他聲響。

　　後來，我感覺他搖搖頭，喉嚨發出似笑非笑的聲音。
　　「我明天就會回去了。」

　　一股寒慄從腳底竄上頭皮，我立刻起身，哥哥的身影卻已經遁入房外的黑暗。
　　我想找回說話的音量，但夜裡的安靜摀住了我的嘴。

　　我重重地倒回床上，睜著眼，苦澀絲絲在心裡蔓延。

　　哥哥確實遵守了他的承諾，但我也謹記了他的叮囑。
　　該長大了。





之零、

00
　　你見過一個會怕黑的Black嗎？
　　那不是我，卻是我對Black僅存的依戀。


01
　　記憶中，黑與我密不可分。我的髮色、姓氏，還有家裡那股陰沉的氣息。
　　直到獅子出生，宛若天聽落下的一道曙光。

　　雖然依照星座替他命名，獅子卻沒那般明亮。或許是我在他身旁的關係，我比他強壯、比他活躍（同時也是比他頑劣），見過我們的人都直呼我們不像兄弟。

　　我記得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收斂自己的行為，希望可以跟獅子看起來更加相似。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發現獅子眼睛下的圈影，一天比一天還要深沉。

　　媽媽可能也注意到了，所以要怪角為獅子準備雙倍的食物，還會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監視。
　　也就是這時候，我開始懷疑，究竟誰比較瞭解獅子。難道都沒人看見獅子臉上的痛苦嗎？

　　所以我會趁媽媽跟怪角都沒注意的時候，盡力替獅子多吃些。
　　那是身為哥哥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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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後，我發現每晚媽媽都會在獅子的房間待上很久。我隱身陰影覆蓋的角落，媽媽哼唱的曲調一天天烙印在我的腦海，然後趕在睡意襲擊我的意識前跟獅子道晚安。那些微笑，包含著惹惱媽媽的愉悅和看見獅子的寬慰。
　　這樣的規律持續了很久，直到媽媽生了病。

　　起初感覺沒什麼大礙，媽媽白天依舊指使著家庭小精靈們該完成的事，甚至還有力氣對我嘶吼，晚上也照常到獅子的房間陪他。
　　但她接著越來越虛弱，聲音嘶啞，連抬頭這個動作也無比費力。

　　我想到獅子。要是媽媽病得太重，那獅子該怎麼辦？

　　於是我暗中敲昏在整理餐廳的怪角，故意發出吵鬧的聲響希望引起媽媽的注意，把牠綁在吊燈上。
　　媽媽只是呼喚其他家庭小精靈把怪角鬆綁後又回房間休息。

　　我愣住了，沒有習慣的責罵讓我耳朵發癢。
　　回頭，我看見害怕在獅子的眼眶裡聚焦。

　　隔天晚上，我在媽媽進入獅子房間後躲到房間外，仔細聆聽裡頭的一舉一動。媽媽沒有力氣哼出她的小調，獅子的眼睛恍如蒙上一層水氣。
　　毅然決然地，我悄悄走到他們身邊，吆喝怪角來照顧媽媽。

　　「你居然怕黑啊。」我克制著不讓微笑太猖狂，一邊撫順獅子的頭髮。
　　看著獅子略帶笑意地睡著了，我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那天開始，換我在獅子枕邊守護著他，不管我是不是累得能倒頭呼呼大睡。
　　因為這是哥哥的責任。

　　日子久了，我甚至可以在黑暗中就描繪出獅子的模樣。
　　一切安穩，直到我接到霍格華茲的入學信。


02
　　那種感覺就像對著鏡子前的自己使用索命咒，就算你還不完全掌握那根初至的魔杖，就算你還不真的明瞭咒語的嚴重性。
　　獅子確實很乖巧聽話，眼裡沒有一絲濕潤的痕跡。

　　「該長大了，獅子。」我的手掌刷過他的頭髮，「我聖誕節會回來。」

　　身後隨即響起尖銳的鳴笛聲，震得我的耳朵一陣刺痛，也吞噬掉原本滿腹的話語。我再拍拍獅子的頭，趕緊跳上火車，大步邁進第一節車廂，也不管裡頭是不是已經有人坐了，奮力向外揮手，大喊「我會想你」。

　　火車駛離月台，失落宛如潮水拍打上心頭，侵蝕又退縮。如果連貓頭鷹都可以不遠千里地寄送心意，那目光即能觸及的距離不是更該萬無一失？


03
　　分派學院的刺激和樂趣對布萊克家族而言應該早在好幾代以前就已經喪失，如此才會各個落入那抹以冷漠包裝起來的銀綠色裡。因此，走上台階時，我沒有多想。

　　帽子放在我頭頂的那一瞬間，我想起跟獅子的道別。
　　我接著看到一堆鮮紅色的掌聲。

　　有個人一把扣住我的脖子，爽朗的笑聲傳進我的耳裡－－是剛剛在火車上認識的波特，一頭凌亂的黑髮在如願進入他夢寐以求的學院後看起來更無法無天。
　　「好兄弟，布萊克！」

　　我咧嘴迎向每個人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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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來不愛寫字，也從沒想過寫封家書回去報平安。但與其被咆哮信追殺，我寧可先行自首。

　　手裡的羽毛筆很沉重，不知是因為太久沒有握筆寫字，抑或是因為墨水即將傳遞的訊息。
　　我草草地寫上G，簽了名，胡亂放進信封，看著貓頭鷹飛往那個想見會更加陰鬱的地方。
　　－－那裡感覺很遠，信上殘留的溫度很快就會消失殆盡。

　　我探出窗口，正好看到一顆星的閃滅，彷彿一隻失足而迷途的獅子。

　　那天晚上，夢裡出現一隻頻頻顫抖的獅子，蜷縮在草叢邊。牠緊閉著雙眼，發出低沉又微小的嘶吼，合十的腳掌像在祈禱。
　　我走近，好奇牠是不是受傷了，映入眼簾的竟是那雙熟悉的眼眸，但沒了光采。


04
　　幾個月內都沒有接到家裡的消息，我完全可以想見回去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那就別回去啊，」詹姆憑據著在短時間內對我們家的理解，慵懶地建議。「我爸媽絕對不會反對你來我家的。第一個朋友耶！」他拍拍我的背。

　　我搖搖頭，婉謝這個誘人的提議。
　　因為我不會忘記對你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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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台的聖誕節氣氛濃厚，笑聲不斷，重逢的喜悅瀰漫在寒冷的空氣裡，讓原本不抱期待的心也燃起一絲希望。
　　直到人潮都散去了，高昂的期望才倏然破滅。
　　想來，那個地方，早已經不歡迎我了。

　　多虧了霍格華茲總是豐盛又豪華的食物，我長高了不少，腳深入積雪再抬起來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情，但一路扛著行李箱後我已經滿身大汗，感覺不到一絲冰冷。
　　直到獅子開了門，迎面衝出來的厚實距離感將我淹沒，怪的是這樣的冷酷我卻泰然自若地收下。

　　「好久不見。」我把行李放下，俯首觀望。
　　獅子幾乎沒變，臉頰還長了些肉，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他應該適應得很好。

　　想到這，我心中泛起一絲苦澀。我屏著氣，好像這樣就能隱藏失望，側身穿越狹長的走廊。

　　晚餐令人難以下嚥。不是食物出了問題，而是媽媽那個視而不見的神情，以及沉默環環占據的緣故。
　　在這跟學校天差地遠的氛圍下，我開始質疑自己能夠忍受多久。

　　然而踏上樓梯，我卻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熾熱緊貼著我的背脊。
　　那幾乎用上我全身的力氣來克制自己不回頭。

»»»

　　人其實很傻，明知觸碰還在流血的傷口會疼痛不已，卻還是在嘗試過後才會甘心。
　　亦如盛裝期盼的玻璃杯，不親眼看它滿地破碎就不會停止作夢。

　　「嘿。」一個簡單的字卻像站在懸崖邊一般，遲遲不肯脫口而出。
　　「嗨。」那沙啞的聲音就跟這個地方一樣陌生。

　　我把腦海所有的字彙全部搜尋一遍卻還是徒勞無功，只好低頭，試著點亮那盞已經生灰的油燈。
　　一股力道把我的手往後扯，這樣的斷然讓我嚇了一跳。

　　透過穿外灑進來的微弱光芒，我瞥見獅子迅速別開頭。
　　我許久無法動彈，思緒在腦子裡打了好幾個繩結。最後，我清清喉嚨，說出我唯一想得到的事情。

　　「我明天就會回去了。」

　　我起身，速度快得好像感覺到骨頭的分離，不待任何回應。
　　我捨棄猶豫的時間，把沉甸甸油燈也帶了出來，沒留在獅子的房間。

　　趕在前頭的是無盡的黑，和脫口而出的諾言。





之間、

 　　那感覺像很久很久之後。像數十年歲的時間，像數十光年的距離。
　　遠遠地捎來一份陰錯陽差，他們無疑的在同一門課堂上。

　　閃爍的星子點綴在無垠的夜空，教授迷茫的話語彷彿也迷失在這一大片星空。
　　「告訴我你們看到的第一個星象……」



　　──Sirius.
　　──Regul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