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灑在嫩葉上,穿透依附其上的雨珠,光線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瑩彩,使透著薄霧的空氣綴上幾點繽紛。
冬春之交,清晨的霍格華茲總瀰漫著同樣的氣氛,沒有人知道原因,卻各個沐浴在這般的寧靜下,安心的睡著。
除了她。
銀藍色的眸子總是在黎明來臨之初第一個睜開,在微光下靜靜注視仍在沉睡的校園。赤裸的腳掌踏著輕巧的步伐,在冬天揚起落雪,在春天與花共舞,在靜謐的黎明中等待第一堂課的到來。
「費爾頓小姐,妳又早到了。」石內卜教授走進教室,不意外的發現這安靜的存在--這學期才轉入霍格華茲,進到史萊哲林的妮娜.費爾頓,從沒見過她開口說話,沒聽過她的聲音,她與外界溝通的唯一方式,似乎便是睜著那富有靈性,彷彿裡頭就住著她的靈魂的雙眼和淺淺的笑容。
一如往常,妮娜回頭對教授微笑,便立刻又專注於自己的課本。
石內卜教授悄悄皺眉,儘管是自己學院的學生,除了姓名外卻絲毫沒有更深入的了解。令他訝異的是,雖然妮娜從來不發問,也沒有跟任何人來往,課業卻表現不凡。也因此,他原諒了她不應答的--美其名說習慣吧。他想。
妮娜低著頭,邊讀邊把重點寫在筆記上,在心裡無奈的笑了。以她的氣質和外表,算是史萊哲林學生中最沒有架子的ㄧ個,但只因為她戴著深綠色的圍巾,其他學院的學生便不輕易靠近;同學院的學生儘管試著和她攀談,卻很快發現她只會微笑以對,一個個離開,在私底下討論著她的怪異。
是習慣了,但不代表不會不舒服。
她不是不說話,是不能說話。
費爾頓家族在魔法界中算極有名望,歷代富有,可以說是與馬份家族並坐龍頭,唯一不同的是,費爾頓家族跟黑魔法絕不沾邊,甚至還曾立下誓言。距今很久以前,馬份家族一度歷經衰變,聲望跌落,就在這時候讓這兩個家族的實力差距越來越遠。當時馬份家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因為不滿被費爾頓家族超越,便對費爾頓家族的後裔下了詛咒。
受害者。不管其他人怎麼想、怎麼告訴妮娜,這就是她的想法。
歷史上已經把這段過去消除,但事實仍在兩個家族間秘密流傳著。有時候妮娜在想,是自己默默承受每個人離她而去的失落比較好,還是公諸於世,讓大家對她指指點點比較好?
儘管她嚥下了心中的不服,卻還是感覺得到那些疙瘩--尤其是見到頂著那致命姓氏的人時--跩哥.馬份。妮娜曾想向校長反應,懷疑自己怎麼會被分到史萊哲林,但生性不愛爭的她又忍住了,連對馬份家族可能的憎恨都忍住了。
起初她以為那是害怕,後來她知道,那是生活的另一種方式,讓自己好過一點。忘掉過去,放下仇恨。
想到這,妮娜不禁在教室中搜尋那個人的身影--消瘦的臉頰和金黃色的頭髮透露的貴族氣息,彷彿與身具來,根本用不著姓氏的陪襯。雖然現在同樣身為史來哲林,他們之間卻很顯然的有條隱形的分界線,就算幾十年前,他們的前輩因為太過相似而相互爭執。
忽然,妮娜迎上遠端的那抹淡灰,手上的羽毛筆在紙上猛然一劃。
妮娜連忙轉過頭,感到體內的溫度往上攀升,皮膚由腳紅到頭頂。
她聽說過那雙瞳孔擁有足以切開人的冷度,卻不知道在這麼不經意的情況下,會讓她像個做壞事被發現的小孩子一樣尷尬。
所幸下課鐘聲傳進妮娜的耳裡,她深深吐了口氣,起身,控制住目光不朝跩哥的方向瞥,快步離開教室。
站在對角線另一端的跩哥又一次目送同一個背影離去。
。--。
跩哥張開眼,視線定格在窗外的透亮天空,藉以洗滌他的思緒。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幾天他總是睡不好。
這天,跩哥又再床上翻來覆去,不絕於耳的雨勢低聲哼唱著它們的協奏,雖然又一次失眠,聽著聽著卻平復了心情。
透進跩哥寢室的光更亮了,照在跩哥身上,彷彿在向他招手。盯著天空,跩哥思考良久,終於掀開被子,在皮膚接觸到冷涼的空氣時顫抖了一下,卻感到一陣清爽的氣息滲入他的體內。
出了寢室,跩哥漫無目的地來到交誼廳,交誼廳非常暗,但跩哥確定他瞄到了交誼廳門口閃過一抹銀藍。不多加考慮,他溜出交誼廳,靠微亮的光線尾隨妮娜.費爾頓。
-
妮娜沿著旋轉樓梯向上走,輕快的奔過一級級階梯。每天走過這些同樣的路線,打著赤腳的她像把每一處都記在腳掌上,就算閉著眼,也能在不撞上東西也不跌倒的情況下來到北塔頂樓,那個屬於她的祕密天地。
跟在妮娜後面的跩哥努力不發出聲音,但要跟上妮娜的速度卻極有難度。北塔ㄧ向是大多數學生討厭的地方,但妮娜的表情卻顯得輕鬆愉快,彷彿只有這裡才是她的家。跩哥小心的喘氣,這個凌晨的運動讓跩哥睡意全掃,決心要一探究竟。
終於,他們來到了頂樓。妮娜走過占卜學教室,從旁邊的縫隙中消失。
跩哥甩甩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ㄧ直以為占卜學教室是北塔頂樓唯一一個能容納人的地方,但可見他對這裡還不夠熟悉。
他小跑步上前,發現在占卜學教室旁的確還有一個小縫隙,ㄧ次最多只能讓一個人通過。
咬咬嘴唇,跩哥猶豫了一下子。雖然她很瘦,但也不可能……
才想到這,他忽然聽見一段旋律,一個柔和的女聲。
看了看眼前的縫隙,跩哥吞口口水,側著身子準備通過。
在他的手掌碰到牆壁的剎那,他不禁瞪大眼睛。原來這是為什麼她進得去,也是為什麼平常都沒有人發現這裡的原因!
這面牆,會自己動。
跩哥不禁勾起嘴角,覺得越來越有意思。穿過縫隙,跩哥嚇了一跳--在他腳下的,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鬆軟的積雪。
抬頭,跩哥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放眼望去是一座小型的花園。
秋天掉光葉子的樹木此時在枝椏前端已慢慢萌著新葉,樹枝伸長身子,在跩哥臉上籠上陰影。雪雖然還沒融化,但有些花朵已迫不及待的探出頭,在雪白的背景中綴著幾點色彩。
跩哥看傻了眼,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
忽然間他想到會在這裡的原因。他立刻回頭。
妮娜揚著嘴角對著他微笑。
「抱歉、我--」跩哥唐突的說,卻被妮娜放在她唇邊的手指止住。
--等等,我為什麼要跟她道歉?
儘管心中這樣疑惑,跩哥還是乖乖閉上嘴,好奇妮娜在這裡做什麼。
然而,她只是望著銀白的校園,迎著習習微風,一句話也沒說。
一滴雨水從樹梢間滴落在跩哥的鼻尖,冰冷的接觸像是提醒他,要他走出樹蔭,站在光芒下。
往前踏了一步,跩哥才知道為什麼妮娜要他安靜。
在陰暗處和在光線下看這座花園是截然不同的景緻。這些在黎明中滋長的花草樹木,身上同時帶著雨珠,披著白紗,卻又不失原來的美麗,一個個映著光彩,織成一幅朦朧的風景畫。
不知不覺,他們倆人佇足在黎明下的寂靜,不發一語,卻悄悄在心中達到相同的頻率。
。--。
從那次在微光中的探訪後,跩哥開始會在同一時間自然睜開眼。大部分時候跩哥還是會晚妮娜一步,但有時候,他能跟妮娜並肩在微暗中潛行,往北塔前進。
跩哥試著跟妮娜說話,但卻都是徒勞無功。他唯一能聽見妮娜的聲音,就是在花園,聽她哼唱短短的旋律,當跩哥覺得自己正要墜入那些音符中,卻又嘎然而止,像小提琴的獨奏突然變調、斷弦般急促而意猶未盡。
低下頭,手腕上的秒針走過了三十格。
黎明的歌唱,永遠只有三十秒…跩哥思忖,對三十這個數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跩哥腦海中飄著許多回憶,他隱隱感覺到有段記憶發著微弱的光,告訴他答案就在那裡,等他回想起來。
靜靜走在妮娜身邊,準備回到城堡,跩哥在心裡做了決定。
妳不告訴我,那我自己找出來。
-
遠處傳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安靜加倍了音量,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中迴盪。跩哥深鎖眉頭,桌上堆滿了各種不同魔法史相關的書,卻完全不能在近代魔法史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跩哥放下手上的書,望向擺在書架上其他的魔法史書冊。
他走到書架邊,用魔杖的光線瞇著眼睛搜尋,隨意抽出一本書,吹吹積在書皮上的灰塵,目光在目錄上游走,翻了個頁數開始讀。
他的身體忽然定住,久久沒有動作。
『啪!』
跩哥放開手,留下一桌凌亂散佈的書本,趕在黎明之前奔出圖書館,奮力跑向北塔,跟三十秒搏鬥。
等我……
-
「妳為什麼不討厭我?」跩哥氣喘吁吁的打斷妮娜的歌聲,抓過她的手臂質問。
妮娜被跩哥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聲音哽在喉間,連身體也動彈不得。
她多想靜待這三十秒過去,但卻覺得時間刻意放慢腳步,而跩哥的眼神是更加的銳利,彷彿此刻正拿著刀子脅迫她開口。
她可以確定跩哥是用某種方法--不管是他想起來他們倆個家族以前的關係、或是查出了這段淵源,現在才會這麼激動,極欲知道妮娜為什麼沒有對他產生嫌惡。
輕咳了聲,妮娜撥開跩哥的手,緩緩的說:「如果我討厭你,我的聲音會回……」
妮娜的聲音憑空消失,嘴巴卻仍動著,說完整句話。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看著跩哥,讓答案自己浮現。
而跩哥啞口無言。他僅盯著妮娜,心中千頭萬緒,最後只能無力的說:
「但妳這樣,讓我太好過……」
跩哥感覺到妮娜的身體動了一下,發現她正深深的笑著,眼睛都快隱沒在弧線之後,卻依然能從睫毛的隙縫中看到沁透人心的銀藍,恍若會滿出來的飽滿。
他終於想到為什麼當初覺得這樣的顏色讓他不可自拔的開始追尋--像是在玻璃上的雨珠反射出的光芒,最能看見底心那個毫不掩飾的自己。
妮娜搖搖頭,笑著,從斗篷口袋掏出她想都沒想過會用到的紙筆,藉著晨光快速地書寫。
遠處一隻蝴蝶翩翩飛舞,來到妮娜的臉頰旁,拍動的翅膀因為光線投射反而在紙上映出獨特的剪影,蝶翅抖落的鱗粉隨著光輝照耀,讓跩哥看傻了眼。
只有一個形容詞閃過他的腦子。美。
突然,妮娜將寫滿了的羊皮紙遞到跩哥眼前,從眼角聚集的溫柔彷彿已爬遍她的全身,一舉一動都像是對待吹彈可破的泡泡,一絲力氣都不被允許。
跩哥用微微點頭當作回應接過它,下意識想開始讀,卻被妮娜抓住手,停住他的動作。
他望著妮娜,明白了她的意思。
妮娜滿意的笑了,跑步離開花園平臺,留下跩哥一人在越來越溫暖的早晨中。
吸了一口飽滿的清新空氣,他低頭,開始讀。
光亮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越來越強烈,整個校園也漸漸甦醒,鳥鳴穿越整片天空合唱著,迎接新的一天的來臨。
而跩哥腦海來回環繞的,是妮娜在黎明捎給他的新的人生觀。
人生其實不一定要這樣過的。對別人好一點,也對自己好一點。
然後跟我一樣,在短短三十秒內,在每個黎明的累積裡,學會好好珍惜。
雨,又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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